第8章 第八章: (4/6)
“宋醫生……你看到了嗎?”
宋歸路的心狠狠一揪。她點了點頭,聲音放得極輕極緩:“我看到了。”
“那就是……他說的,‘起碼人在身邊’。”林晚舟喃喃道,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嘴角甚至扯出一個扭曲的、比哭還難看的弧度,“真……年輕。真好看。”
“林老師……”宋歸路伸出手,想要觸碰她冰冷顫抖的手背,但在即將碰到時又停住了。她不確定此刻的觸碰是否合適,是否會讓她更加崩潰。
“我沒事。”林晚舟忽然說,聲音突兀地平靜下來,但那平靜像暴風雨前死寂的海面,底下是洶湧的暗流,“我真的沒事。謝謝你送我回來,宋醫生。”
她說着,伸手去解安全帶,手指卻顫抖得厲害,幾次都對不準卡扣。
宋歸路果斷地伸出手,幫她按開了安全帶。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林晚舟冰涼的手背,那溫度低得讓她心驚。
“林老師,”宋歸路看着她,目光堅定而溫和,“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陪你進去。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現在……不適合一個人待着。”
林晚舟擡起頭,看向宋歸路。那雙剛剛還盛滿破碎的眼睛裏,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蕪的、令人窒息的空洞。她緩緩地搖了搖頭,動作僵硬。
“不用了。我……我想一個人待着。”她的聲音飄忽,“今天……謝謝你。謝謝你的毯子,謝謝你的順風車。”
說完,她推開車門,幾乎是踉蹌着下了車。秋風吹起她單薄的針織衫和長髮,她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那麼瘦小,那麼不堪一擊,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風吹散。
宋歸路坐在車裏,沒有立刻離開。她看着林晚舟搖搖晃晃卻固執地走向學校側門的背影,看着她消失在鐵門之後,心口那股陌生的、清晰的揪痛感再次襲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她想起林晚舟問“學校會知道嗎”時的恐懼,想起她蜷縮在沙發上沉睡時的脆弱,想起她剛纔看到那一幕時瞬間被抽空靈魂般的眼神。
這個看起來溫柔堅韌的女人,正在經歷着甚麼?她的世界,是不是正在她眼前寸寸碎裂?
宋歸路的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方向盤。作爲一個心理醫生,她清楚自己此刻應該保持專業界限,給予建議和支持,但不過度捲入。可作爲一個……人,她無法對那樣深切的痛苦和無助視而不見。
她拿起手機,點開那個只存了工作聯繫方式的號碼,猶豫了片刻,還是編輯了一條短信:
“林老師,那張名片上的號碼,永遠有效。任何時間,任何事情。保重。”
點擊發送。
夜色漸濃,華燈初上。宋歸路看着那條顯示“已送達”的短信,又看了一眼寂靜的校園方向,終於啓動車子,緩緩駛離。
而在校園內,教師宿舍樓那間沒有開燈的房間裏,林晚舟背靠着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映出宋歸路發來的那條短信。
她看着那行字,看着“永遠有效”和“保重”,一直強忍着的、冰冷而麻木的軀殼,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
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地奪眶而出,瞬間爬滿了她慘白的面頰。沒有聲音,只有身體無法抑制的、劇烈的顫抖,和滾落在地板上的、滾燙的溼痕。
那根早已繃到極致的弦,在經歷了短暫的、虛假的鬆弛後,於此刻,在這個無人看見的黑暗裏,終於發出了清晰而絕望的崩裂聲。
回到學校,那短暫的心安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瞬間被現實的洪流沖垮。研學活動的通知像一塊巨石,投入了原本就暗流湧動的初三家長羣。
海市海洋館,一天一夜,每人三百五十元。通知下方附帶着冠冕堂皇的理由——“探索海洋奧祕,凝聚班級力量,爲初中生涯留下最後的美好回憶”。
羣裏瞬間炸開了鍋。
家委會會長,莫迪媽媽,那個一向言辭得體的女人,這次卻直接@了林晚舟:「林老師,不是我們不支持學校工作。只是海市海洋館,孩子們從小去到大了,每年春遊秋遊幾乎都是它。這最後一次集體活動,能不能換個更有意義的地方?或者,初三時間緊迫,能不能取消?」
一石激起千層浪。後面跟着一連串的附和。
「是啊林老師,孩子週末補習班都排滿了,一天一夜太耽誤時間了。」
「費用也不便宜,關鍵是內容重複,意義不大啊。」
「能不能自願參加?我們想讓孩子在家複習。」
林晚舟看着屏幕上滾動的消息,指尖冰涼。她心裏何嘗不清楚?所謂的“研學”,不過是披着教育外衣的創收旅行。那三百五十元裏,有多少是真正用在學生身上,有多少是層層盤剝後的結果,她甚至不敢細想。可她能說甚麼?
她硬着頭皮去找級長方帆,試圖反映家長們的合理訴求。
方帆正在電腦前敲打着甚麼,頭也沒擡,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林老師,你要注意自己的站位。研學研學,重點是‘研’,和普通的旅遊能一樣嗎?這是教育局批准的活動,是給學生減壓,給初中生活畫上圓滿句號的重要環節。留下美好回憶嘛,有甚麼不好?”
“可是家長們都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