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2/3)
歐陽述來得比想的勤。他以請教國內學術圈生態、商量合作可能的名義,常出現在溫教授家,自然也常見到宋歸路。
這天下午,歐陽述帶了些德國研究所的新數據,和宋歸路討論裏面關於壓力和基因表達的前沿研究,想找找和她創傷心理研究的結合點。討論挺深,歐陽述準備足,見解也尖,透着頂尖學者的底子。
“……所以,要是能從表觀遺傳學的層面,更準地定位創傷留下的生物標記,或許能給心理干預提供更客觀的評估指標,甚至開發出輔助的生物手段。”歐陽述總結道,眼睛看着宋歸路,有點發亮,“歸路,我覺得這方向很有潛力。我在德國的團隊有技術底子,你在臨牀和理論上有積累,我們合作,肯定能做出有分量的東西。”
宋歸路沉吟着。歐陽述的提議在學術上確實吸引人,也合現在跨學科的潮流。但她心裏有點遲疑。歐陽述說起“影響力”、“成果”時的那股熱切,和他提到“輔助性生物干預”時那種隱約想把心理過程簡單化成生物指標的傾向,讓她隱隱不安。心理學對她來說,首先是人的溫度,其次纔是科學的刻度。
“歐陽,這方向有意思。”她措辭謹慎,“不過,心理創傷的修復,根子還是在意義的重建、關係的療愈和這個人自己裏面的轉變。生物指標可以參考,但恐怕很難當主導。我們得特別小心,別掉進還原論的坑裏。”
歐陽述鏡片後的眼神閃了一下,隨即露出理解的笑:“當然,我完全同意你的謹慎。是我太急了,總想着怎麼推着領域往前跑。還是你考慮得周全。”他適時地轉了話題,“對了,看你最近氣色挺好,心情也不錯?有甚麼好事?”
宋歸路微微一怔,下意識不想多談林晚舟,只含糊道:“還好,可能就是最近沒那麼忙。”
歐陽述卻像不經意地說:“前幾天在生命科學院走廊,好像看到你和一位挺面生的女老師在一起?氣質很特別,文學院的同事?”
宋歸路心裏一緊。歐陽述說的,恐怕是前幾天林晚舟旅行回來,順路來海大給她送點西北特產時,兩人在走廊上短暫說話的情景。沒想到被他看見了。
“哦,一個朋友。”她答得簡短,不想多講。
歐陽述笑了笑,沒再追問,但那笑裏有點宋歸路看不透的東西。“朋友挺好。不過歸路,你有時候心太軟,對人太好。這圈子說複雜也複雜,交朋友也得有點分寸,保護好自己。”
這話聽着像是關心,卻讓宋歸路有點不舒服。她淡淡回:“我有分寸。”
送走歐陽述,宋歸路回到書房,有點心煩。歐陽述的若有所指,他對林晚舟那偶然一眼的留意,都讓她感到一種無形的、慢慢收緊的壓力。他好像在以一種不容拒絕的、緩慢又堅定的方式,重新擠進她的生活,還試圖對她的圈子伸手。
她搖搖頭,甩開這些念頭,重新拿起手機,點開林晚舟那條冰糖葫蘆的朋友圈,反反覆覆看着那段字,心裏有個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
“這裏是北方,不是南方。它不會化了。”
她盯着這句話,看了很久。
手機在掌心微微發燙。宋歸路指尖懸在屏幕上,那串冰糖葫蘆的紅,在她眼底晃。她忽然很想說點甚麼,不是醫生對來訪者的話,是宋歸路對林晚舟的話。
她退出朋友圈,點進私聊。聊天記錄還停在她那句“重新建構自我”和林晚舟短暫的沉默上。她刪掉已經打出的幾個字,重新輸入:
「冰糖葫蘆拍得很好。那點紅,看着就暖和。」
發送。
幾乎立刻,狀態欄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停了又顯,顯了又停,反覆幾次。最後,林晚舟的消息跳出來:
「其實手快凍僵了,按快門都費勁。但就想把它拍下來。」
宋歸路看着,嘴角不自覺彎了一下。她能想象那個畫面:冰天雪地裏,林晚舟舉着相機,手指凍得通紅,卻固執地對準那串糖葫蘆。那股笨拙的認真勁,讓她心口發軟。
「傻不傻。」她回,「下次戴手套。」
「忘了。」林晚舟回得很快,後面跟了個小小的笑臉表情,「當時眼裏只有那串紅,別的甚麼都忘了。」
宋歸路指尖蜷了蜷。這句話太像某種隱喻,直白得讓她心跳漏了一拍。她還沒想好怎麼回,林晚舟又追了一條過來:
「你說,糖葫蘆知道自己不會化了嗎?還是也會怕?」
問題來得突然,孩子氣,卻又沉甸甸的。宋歸路靠在椅背上,窗外暮色漸濃。她慢慢打字:
「它不用知道。北方的冬天會替它記得。」
發送。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也一樣。有些東西,不用一直擔心它會化。環境變了,你自己也變了。」
這次,林晚舟沒有立刻回覆。宋歸路等了幾分鐘,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輪廓。她正要放下手機,震動傳來。
「歸路。」
「嗯?」
「我好像……真的沒那麼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