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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宋歸路離開的第二年春天,清源鄉的梅雨季來得格外早,也格外纏綿。

雨水不分晝夜地敲打着瓦片和塑料棚,將山野浸泡成一片化不開的濃綠。溼氣無孔不入,書本的紙張變得綿軟,牆壁沁出水珠,連呼吸都帶着沉甸甸的水意。

林晚舟剛結束下午的“心靈詩社”。孩子們散去後,她獨自留在那間由舊倉庫改造的“心靈小屋”裏——這裏比當初的圖書角寬敞了許多,靠牆是越來越滿的書架,中間是幾張舊課桌拼成的大工作臺,上面散落着彩筆、黏土和孩子們未完成的畫。牆上貼滿了孩子們的詩作和圖畫,層層疊疊,像一片蓬勃生長的、五彩斑斕的苔原。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潮溼的風帶着泥土和植物腐爛的濃郁氣息湧進來。遠處山巒隱沒在灰白的雨幕中,輪廓模糊。

桌上,攤開着一本厚厚的、邊緣已有些捲曲的筆記本。那是她的“教學手記”,記錄着每一次活動的細節,孩子們的只言詞組,自己的反思,以及……與宋歸路跨越時區的“紙上對話”。

宋歸路每週都會發來長長的郵件。內容龐雜:有時是她在海德堡圖書館查到的、關於非文本表達與創傷修復的罕見文獻摘要;有時是她參與研討會後,對某個理論點的新思考,並一定會附上“這一點或許可以對應春妮最近在石頭上的劃痕變化”;有時是她走在內卡河邊,看到落日將古橋染成金紅,忽然想到清源鄉某句關於“燒紅的鐵”的童詩;更多時候,是她事無鉅細的日常——公寓窗臺上那盆她固執養着的、總是不太精神的薄荷;食堂裏嘗試的、味道古怪的德國燉菜;研究進度順利或卡殼時的碎碎念;還有深夜獨自回到公寓,看着異國清冷的月光,無法抑制的、濃得化不開的思念。

林晚舟會認真讀每一封郵件,然後在手記的空白處,用鉛筆寫下回應。她很少直接回復郵件,彷彿那些即時抵達的電子信息,承載不了她沉澱後的思緒。她更喜歡這種延遲的、紙筆的對話。

她在宋歸路描述“敘事療法的跨文化適應性”段落旁寫:「這周試着用‘故事接龍’引導孩子們重構了一次衝突事件。大壯一開始堅持說‘是他先推我’,後來在大家輪流編故事中,他慢慢加進了‘可能因爲我先拿走了他的橡皮’。雖然最後也沒道歉,但放學時,他偷偷把那塊橡皮放回了對方桌上。」

在宋歸路抱怨德國冬天陰鬱漫長、讓人情緒低落時,她畫了一幅小小的、笨拙的簡筆畫:一個火柴人舉着一把誇張的傘,傘面上畫着大大的太陽,旁邊寫着:「清源鄉也下雨,但雨後會有蘑菇長出來。給你寄了一把太陽傘,記得心裏的晴天。」

此刻,她翻到新的一頁,筆尖懸停。窗外雨聲潺潺,像是時間的漏刻。宋歸路上週的郵件裏提到,合作項目的主體研究已近尾聲,數據分析進入關鍵階段,同時,她也在準備一篇重要的會議論文,忙得“每天靠咖啡和對歸期的倒數過活”。郵件的最後,她少見地用中文寫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晚舟,這裏的春天來了,河邊的櫻花開了。但我總覺得,沒有溼漉漉的梅子氣味,沒有瓦片上雨腳如麻的聲響,春天就不算真的到了。」

林晚舟看着那句話,看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在空白頁上,緩緩寫下:

「歸路,今日大雨。

山溪暴漲,水聲如雷。

我帶孩子們聽了半晌,問他們像甚麼。

小芳說:‘像老天爺在發脾氣摔東西。’

大樹說:‘像很多很多匹馬在跑,停不下來。’

春妮小聲說:‘像……像有很多話,急着要一口氣說完。’

我忽然覺得,這雨聲也像思念。

平時細細地下,積在心裏。

等到梅子黃時,就再也藏不住,

轟隆隆地,滿山滿谷地傾倒出來。

等你回來,

我們一起聽聽看,

這漫山的思念,

到底在說些甚麼。」

寫罷,她合上筆記本,走到書架前,從一個鐵皮盒子裏,取出一枚曬乾的、有些皺縮的梅子。

這是去年夏天,她和孩子們在後山採的野梅,用鹽和糖淺淺漬過,曬乾。她拈起一枚,放進嘴裏。酸,鹹,繼而是一絲回甘,混合着陽光和時光的味道,在舌尖瀰漫開來,奇異地衝淡了雨季的潮悶。

她望向窗外迷濛的雨幕,彷彿能穿透這千山萬水和七個小時的時差,看到那個人在異國的圖書館或實驗室裏,偶爾擡頭,望向東方時,眼中相似的思念。

快了。她在心裏默默地說。

梅子已黃,雨聲正喧。

歸期,將近。

宋歸路是在一個盛夏的黃昏回到清源鄉的。

她沒有提前告知具體航班,只模糊地說“下週內”。林晚舟也沒有追問,照常上課,帶活動,整理手記。只是每天傍晚,她都會在通往鄉里的那條岔路口多站一會兒,望着山路盡頭汽車可能駛來的方向。

那天,夕陽將西邊的天空燒成一片灼烈的金紅,山巒的剪影格外清晰。蟬鳴震耳欲聾,像是用盡整個生命在嘶喊,反而襯得天地間有種喧囂至極後的空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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