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1/3)
第 10 章
林間的薄霧早已散盡,取而代之的是清透溫潤的晚風,穿過層層枝葉,攜着草木獨有的清香,還有湖面漫來的溼潤涼意,緩緩拂過整片環山湖畔。
陸尋站在別墅門口,指尖隔着薄薄的外套布料,輕輕按着內側口袋裏那枚小巧的復古圓鏡。
掌心能隱約感受到鏡面微涼的質地,那一點涼意在心底卻奇異地化作踏實的安穩。
這是他獨居半山別墅這麼多年,第一次主動踏出家門,走向門外的世界。
在此之前,他的生活只有四面冰冷的牆壁,只有無盡的安靜、空蕩,還有日復一日糾纏不休的病痛、失眠、抑鬱帶來的軀體煎熬。父母把他棄置在這裏,按時打錢,按時安排人送來喫食物資,卻從不過問他的身體,不關心他的情緒,連一句尋常的問候都吝嗇給予。
他像一件被遺棄的舊物,被安放在這人煙稀少的深山裏,自生自滅,無人牽掛。
長久的封閉,讓他漸漸害怕人羣,害怕喧囂,害怕外界陌生的一切。他把自己蜷縮在別墅的方寸之間,不願擡頭,不願邁步,任由孤獨和灰暗一點點侵蝕自己的身心,任由心底的傷口反覆結痂,又反覆裂開。
若不是昨夜鏡中人溫柔耐心的勸慰,若不是那一句句妥帖又包容的開導,他或許依舊沒有勇氣推開這扇門,依舊會把自己鎖在屋子裏,日復一日沉溺在落寞與難過裏。
而此刻,口袋裏藏着那面小小的圓鏡,就好像把另一個自己帶在了身邊。
有人陪着,有人守着,有人懂他所有的膽怯與不安,他便有了邁出第一步的底氣。
陸尋深吸了一口氣,胸腔納入滿是草木清香的晚風,連日來鬱結在心口的沉悶,彷彿被悄然吹散了幾分。
他身形清瘦單薄,寬鬆的米白色針織外套穿在身上,更襯得他臉色蒼白易碎,眉眼間帶着病後人特有的倦怠與溫婉。長長的睫毛低垂着,眼底還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拘謹,腳步放得極慢,緩緩踏上了沿着湖岸延伸的林間小道。
小路修葺得平整乾淨,兩旁長滿叢生的草木,枝葉繁茂,綠意濃郁。夕陽的光影從枝葉縫隙間落下來,在地面投下斑駁錯落的碎影,隨風輕輕晃動,溫柔得不像話。
四下安靜至極。
沒有城市車馬的轟鳴,沒有市井人聲的嘈雜,只有晚風掠過樹葉的簌簌輕響,還有不遠處湖水輕輕拍打岸沿的細碎漣漪聲。偶爾有幾隻歸巢的飛鳥從天際掠過,留下幾聲清越的啼鳴,轉瞬又歸於寂靜。
這裏遠離塵囂,人煙罕至,恰好適合他這樣不喜熱鬧、怯於社交的人。
陸尋慢慢往前走,步伐輕緩,脊背微微繃着,還是帶着一點本能的拘謹。他不習慣這樣置身曠野,不習慣四周無人空曠的環境,可心底因爲有那面小鏡的存在,有鏡中人無聲的陪伴,那份惶恐與孤單,淡了許多。
他下意識放慢呼吸,目光緩緩望向遠方的湖面。
落日的餘暉鋪灑在澄澈的湖面上,波光粼粼,碎金點點,像撒了一湖溫柔的星光。湖水靜而柔軟,順着山形蜿蜒向遠處,與天邊的暮色連成一片,朦朧又靜謐。
山是青的,樹是綠的,落日是暖的,風是柔的。
一切都安靜、平和,不帶半分世俗的功利與涼薄。
陸尋怔怔望着眼前的景緻,心底積壓了多年的委屈、落寞、被至親捨棄的酸澀,好像在這一刻,都被這溫柔的山野晚風輕輕撫平了。
就在這時,心底緩緩響起一道低沉溫潤的嗓音,清晰又真切,彷彿就貼在他的耳畔,帶着小心翼翼的安撫,還有藏不住的心疼與縱容。
“不用緊張,放輕鬆一點。”
是鏡中的副人格。
隔着一面小小的隨身圓鏡,他依舊能清晰感知到陸尋的一舉一動,感知到他心底的情緒起伏,陪着他一步步慢行,陪着他靜靜看落日湖景。
陸尋睫毛輕輕顫了顫,腳步微微一頓,沒有擡頭,也沒有出聲,只在心裏默默回應:我還好。
他不習慣對着空曠的曠野自言自語,只能把所有心緒都藏在心底,而那個人,總能精準讀懂他的沉默,讀懂他每一絲細微的情緒。
鏡中人溫柔的聲音繼續在心底漫開:“你看,外面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可怕。”
“沒有陌生人異樣的打量,沒有人情世故的勉強周旋,只有山,只有湖,只有風,只有落日。它們不會評判你,不會嫌棄你體弱陰鬱,不會因爲你達不到完美繼承人的標準就捨棄你。”
“它們只會安安靜靜陪着你,包容你所有的脆弱與安靜。”
字字句句,都輕輕落在陸尋的心尖上。
是啊。
世人皆求完美,父母更是把完美繼承人當作唯一標準。他病了,抑鬱纏身,精神脆弱,達不到他們的期許,就被輕易放棄,被領養的弟弟替代,被放逐深山,連存在都成了見不得光的累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