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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卷二 銀杏林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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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銀杏林

厲嵐覺得,那是一種非常混亂,說不上好聞,但也不算太難聞,聞過便終身難忘的氣味。

緊接着,厲嵐就感覺到某種無聲的氣流撞擊耳膜帶來的震顫,明明聽不到任何聲音,耳畔卻猶有千魂齊怨,萬鬼同哭,它們發不出聲音,但充滿了悲傷、絕望、憤恨等負面情緒匯合成的強烈戾氣,震得他腦殼一陣接一陣劇烈地疼。

“這沒甚麼。”厲嵐穩住心神,在心裏對自己說道。

他本來就不怕這些,再加上嘗羌就在樹林外,如果自己真有危險,嘗羌肯定會第一時間衝進來救他。

眼下他之所以孤身一人,是爲了感受這片林子的可怕之處,或者說,是爲了體驗真正的恐懼,並且直面它,戰勝它。

厲嵐甚至還想逮幾隻鬼進行現場交流。

如果這林子能向厲嵐證明這世上真的有鬼,那麼,他對“人生”另一面的“鬼途”,或者說“生”的背面“死”確實會由此產生些好奇。

人死後真的有靈魂嗎?那邊有甚麼?那是怎樣的世界?做一隻鬼是甚麼感覺?還會有喜怒哀樂、七情六慾嗎?

厲嵐甚至還想向鬼請教,從小聽到大的,版本衆多的,跨越國界的“人鬼情未了”的故事,實現這種聯結的媒介或者路徑是甚麼?

另外,在小說或影視劇裏,通常是鬼在人的地界上與人相戀、生活,人是否能到鬼的地界上與鬼相戀、生活呢?思維發散到這裏,厲嵐聽見自己心裏有個聲音說:後面這個問題就不用特意向鬼諮詢了,人想去鬼界,簡單,死了就行。

至於鬼能從他這裏得到甚麼,香火供奉,源源不斷的紙錢,現在能燒過去的,除了傳統的喫穿用度,還有與時俱進的新款手機、電腦……

除了以上這些封建迷信的內容,作爲新時代的好青年,厲嵐還可以跟他們交流這個時代發生的變化,以及此時此刻他作爲一個人的感受,等等。

不會沒有話題聊的,暢談三天三夜也不在話題,只要這些鬼像他一樣正直善良,他不吸它們陰氣,它們也不吸他陽氣。

正當厲嵐在一個可謂極其險惡的環境中,排除外界干擾,氣定神閒地想和不確定是否存在的鬼們暢聊人生鬼途的時候,身後突然襲來一股巨大的力量,猶如一把重錘或是一個大巴掌,瞬間把他的神魂拍出了自己的身體。

他看到自己的身體孤立於深褐色的粗壯樹幹之間,像一杆插在地面上的人形旗幟,雙目輕合,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那具身體,像是站着睡着了,而不是,死了。

可他明明,明明已經不是自己身體的主人。他的神魂,完全遊離在身體之外,他失去了現實中的主體,以虛無的形態,被困在這林中。

在這一刻,厲嵐突然開竅一般,明白這林子是如何喫人的。

隨着身體的腐爛,融入泥土化爲樹的養分,他的神魂也將會被這片林子慢慢吞噬,直到有一天,“我”徹底消失,成爲林子無足輕重又永遠無法逃脫的一部分,因爲此時的“我”,已經是一團沒有任何自主意識和具體形態的混沌。

但那到底是一個枉死的冤魂,殘魂中多多少少留下無辜、不甘、痛苦、絕望的情緒,最終形成一股怨念,與其他怨念一起,在這看不見的混沌牢籠中日復一日地浮浮沉沉,蠶食掉這林中除了主人——屹立不倒的古老銀杏樹之外的所有生命體,並在新的人類闖入時,成爲林子主人殺人的幫兇兼得力助手,比如那讓他神魂出殼的猛烈一擊,就是它們集體合作發力的傑作……

那還不如徹底死個乾淨。

厲嵐處於虛無形態的神魂,望着嘗羌離去的方向,發出微弱、無聲的呼救:“嘗羌,救我,快來救我——”

不知過了多久,也可能是片刻的工夫,厲嵐神魂歸位,從自己的身體裏醒來,他艱難而緩慢地睜開自己沉得發漲的雙眼,看到站在約莫一尺之外,雙手用力握住自己雙臂的嘗羌,他的眼神沉靜而稅利,帶着洞穿一切的遊刃有餘。

嘗羌輕聲安撫道,“沒事了。”

厲嵐環顧了一圈,發現自己還站在神魂離體時看到自己身體的那個位置上,也仍舊保持着自然直立的姿勢,此刻身體雖然有些僵硬,但並沒有疼痛委靡的跡象,這應該能印證他在經歷恐怖的幻覺,也可能是恐怖的真實之後,身心都完好無損。

厲嵐可以肯定的是,拋開嘗羌對自己那半露半藏的好感和情愫,換作任何一個嘗羌認識或者不認識的人,只要這樣做會讓他人陷入危險,或者會對他人造成損傷,嘗羌都不會去做這件事,或者讓這種情況發生。

他必定是確保了這件事可控,這個行爲安全,纔會實施。

嘗羌從口袋裏掏出那枚銀杏鎖,之前因爲某種力量而閃着光暈的金色葉子,此刻已經恢復到慣常的啞光靜默狀態。

嘗羌理了理有些纏繞在一起的繩子,順手給厲嵐戴了回去,問道,“能走嗎?”

厲嵐“嗯”了一聲,嘗羌便扶着他一側的手臂,兩人一起慢慢走出林子。

坐到摩托車後座上的時候,厲嵐看了一眼時間,四點二十五,他們一路走回來,大約花了十分鐘,也就是說,嘗羌確實只給了他一刻鐘的體驗時間,這一刻鐘的瀕死體驗,會成爲他終身難忘的記憶,也會讓他更加深入地思考生與死,獨立個體和精神自由的意義。

最後那幾分鐘,嘗羌必定是在一種高度警覺狀態。不管嘗羌用的甚麼方法關注他的動向,在接收到他的求救信號之後,第一時間朝他奔去,把他飄浮在虛空中的神魂及時拉回這具肉體凡胎。

嘗羌發動了車子,摩托車本來停在林邊的陰影底下,隨着車子駛離陰影區域,下午的強光往眼睛裏那麼一射,厲嵐頓時感覺到一陣劇烈的暈眩,與此同時,陽光喚醒了他對正常體溫的意識和渴求,他來不及思考,從身後一把將嘗羌抱住,整個上身緊緊地貼在對方的後背上,試圖以此來緩解身體的冰冷。

處在半昏迷狀態下的厲嵐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這個下意識的行爲,差點引發了一場山間小路上的交通事故。

被當成極度可靠抱枕玩偶溫柔突襲的嘗羌費了好大勁,才把因爲失控而胡拐成英文本母S的車頭穩住,既沒有摔倒,也沒有扎進路邊的荊棘叢。他雙腳撐地,微微側過頭,問將頭枕在他後脖頸處的厲嵐:“頭暈嗎?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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