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春泥 (3/3)
他沒有喊林厭遲的名字,沒有揮手,沒有做任何會驚擾這個安靜夜晚的事情。他只是站在那裏,仰着頭,看着三樓窗口那隻蒼白的手臂,在心裏默默地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他沒有說出口,但他知道林厭遲聽到了。因爲那隻手臂在窗臺上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縮了回去。不是縮回去,是收回去。像一朵花在夜裏合攏花瓣,不是枯萎,是爲了明天再次盛開。
白霽塵轉身,走進五月的夜色裏。槐花的香氣在夜風中變得更濃了,甜絲絲的,像誰在看不見的地方煮着一鍋永遠煮不開的糖水。他不知道那棵不開花的槐樹今年還會不會開花,但他知道明年的這個時候,他會再來看它。後年也會,大後年也會。十年後會,二十年後也會。他會一直來看,看到它開花的那一天,看到它的枝頭掛滿白色的小花,看到它的香氣飄滿整條街道。
像看林厭遲一樣。他一直看,看到他把藏了十七年的溫柔一點一點地拿出來,看到他的笑容不再是嘴角那個極淡極淡的弧度,而是真正的、明亮的、從眼睛裏溢出來的笑。看到他說出“我想你”三個字的時候不再需要用“我也是”來代替,看到他在深夜裏對着手機不再是無聲地笑,而是會發一條消息,只有兩個字——“想你”。
白霽塵走出陽光花園的大門,站在路燈下。路燈的光昏黃而溫暖,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屏幕亮起來,有一條新消息。林厭遲發的,只有兩個字。“到了?”
白霽塵看着這兩個字,笑了。他笑着笑着,眼淚就流了下來。不是“嗯”,不是“好”,不是任何一個他用慣了的冷淡的單字。而是“到了?”一個完整的、帶着問號的、像普通人之間纔會發的消息。林厭遲在問他到了沒有,不是“你到了告訴我一聲”的那種到了,而是“我一直在等你報平安”的那種到了。那個問號很小,小到只有一個小圓點加上一條小弧線,但那個問號裏有螞蟻的心臟那麼大的一團火,燒在白霽塵的眼睛裏,燙燙的,熱熱的,把所有想要流出來的眼淚都蒸乾了。
白霽塵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他不想說“到了”,不想說“快了”,不想說任何一個配不上這兩個字和那個問號的回答。他想了好一會兒,最後發了一條很長的消息,長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像自己發的。
“還沒到。但我已經在路上了。你問的不是我到了沒有,你是想告訴我,你在等我。”
消息發出去之後,手機很快就震了。白霽塵低頭看屏幕,林厭遲只回了一個字。“嗯。”還是那個字,但白霽塵覺得這個“嗯”和以前的每一個“嗯”都不一樣。這個“嗯”的後面沒有句號,沒有省略號,沒有任何標點符號。光禿禿的,乾乾淨淨的,像一個剛剛出生的、還沒有被任何東西染上顏色的、完整的人。這個“嗯”的意思是——是,我在等你。
白霽塵把手機收進口袋,仰起頭看着天空。五月的夜空不是純黑的,是一種深深的墨藍色,像一塊巨大的、柔軟的天鵝絨。月亮很亮,星星很少,但最亮的那一顆正好掛在他的頭頂正上方,像一盞爲他點亮的燈,照着腳下的路。
他低下頭,開始走。走過路燈,走過槐樹,走過還在營業的便利店,走過關了門的花店。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踩在五月的、溫暖的、帶着槐花香氣的柏油路面上,踩在被路燈拉長的自己的影子上,踩在從陽光花園三樓窗戶裏溢出來的那一片光的餘溫上。
他知道,無論走多遠,那扇門都開着。燈亮着,花養着,水倒着,門沒關。有人在等他。不是“你到了告訴我一聲”的那種等,是“你不來我不睡”的那種等。那種等不用說出來,說出來就不是那種等了。
他走着走着,忽然跑了起來。不是因爲趕時間,不是因爲有人追他,而是因爲他忽然很想快點到家,快點洗個澡,快點躺在牀上,快點給林厭遲發一條“晚安”。不是爲了收到回覆,而是爲了讓林厭遲知道——我也在等你。等你學會說“想你”,等你學會說“我也想你”,等你學會說“我想見你”,等你學會說“我喜歡你”,等你學會說那四個現在還用“嗯”來代替的字。我等你。跑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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