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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回聲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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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聲

第二十四章回聲

六月的最後一個週末,白霽塵沒有去雲城。

不是不想去,是林厭遲說“這周別來了”。沒有理由,沒有解釋,就是一句“這周別來了”。白霽塵看着這五個字,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手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知道林厭遲說“別來了”不是不想見他。林厭遲想見他,比任何時候都想。但林厭遲的姨媽宋懷槿出差了,家裏沒有人。林厭遲一個人在家,怕白霽塵來了要自己照顧他,怕白霽塵看到他一個人在家時的狼狽。他不要可憐,他寧可一個人。

白霽塵懂。所以他回覆了一個字:“好。”

週六早晨,白霽塵被手機震動吵醒。不是林厭遲,是沈嶼。

“今天有空嗎?出來打球。”

白霽塵看着這條消息,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已經很久沒有和沈嶼單獨待過了。這段時間他的世界被林厭遲填得滿滿的,滿到沒有空隙裝任何人。沈嶼和顧衍之被他放到了一個叫“我最好的朋友”的抽屜裏,抽屜關着,沒有上鎖,但他一直沒有打開。不是不想打開,是他怕打開之後會發現,抽屜裏的東西變了。沈嶼還是那個沈嶼嗎?他們之間還是以前那樣嗎?

他回覆:“好。幾點?哪裏?”

“十點。學校操場。”

白霽塵到操場的時候,沈嶼已經在了。白色T恤,黑色運動短褲,籃球在指尖上轉着。陽光很好,六月底的光是那種鋪天蓋地的、不講道理的光,把整個操場照得像一塊發燙的金色絨布。遠處的跑道被曬得泛白,籃球架的影子短短的,縮在底座旁邊,像一隻趴在地上打盹的黑色小狗。

沈嶼看到白霽塵,把球扔過來。白霽塵接住,運了兩步,跳投。球在籃筐上轉了一圈,彈了出來。沈嶼搶到籃板,也不投籃,抱着球看着白霽塵。

“你瘦了,”沈嶼說,“胳膊細了一圈。”

白霽塵愣了一下。這句話他聽過,不久前林厭遲說過。現在是沈嶼。同一個詞,從兩個不同的人嘴裏說出來,落在他耳朵裏,一個讓他想哭,一個讓他想笑。想哭是因爲林厭遲說的“你瘦了”裏藏着心疼,想笑是因爲沈嶼說的“你瘦了”裏藏着罵人——你這個傻子,爲了一個人把自己搞成這樣,值不值得?

值得。但這句話白霽塵沒有說出口。他接過沈嶼傳來的球,運了兩步,跳投,這次進了。球穿過籃網的聲音很乾脆,唰的一聲,像風吹過樹葉,像雨落進池塘,像所有乾淨利落的、不拖泥帶水的告別。但他不想告別。他只想暫停。把時間暫停在這個六月的週末,暫停在陽光鋪滿操場的這一刻,暫停在沈嶼看着他、眼裏有話想說卻沒有說出口的這一刻。

沈嶼把球撿回來,站在罰球在線,一邊拍球一邊說:“顧衍之今天不來。他說他要在家整理筆記。我說週末整理甚麼筆記,他說下週有測驗。”

沈嶼說“顧衍之”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和平常不太一樣。平時他說顧衍之的名字,就像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隨意,三個字從他嘴裏滾出來,不帶任何多餘的東西。但今天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速慢了一點,聲音輕了一點,像怕被誰聽到。拍球的節奏也變了,從快變慢,從有力變猶豫,球落在地上的聲音從“砰、砰、砰”變成了“砰……砰……砰”,中間的空隙變大了,像心跳漏了幾拍。

白霽塵聽到了,但他沒有說破。有些東西不能說破,說破了就不是那個味道了。像一顆還沒有熟透的果子,你非要摘下來喫,只會滿嘴酸澀。你要等,等它自己熟,等它自己從枝頭落下來,落在你手心裏。那時候的甜,纔是真正的甜。

兩個人打了大概一個小時,累了,坐在籃球架下面喝水。沈嶼喝的是冰紅茶,白霽塵喝的是礦泉水,兩瓶都是從學校小賣部買的,瓶子上還掛着水珠,陽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細碎的、彩虹色的光。沈嶼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着,然後他用手背擦了擦嘴,看着遠處的跑道,忽然開口了。

“白霽塵,我問你一個問題。”

“說。”

“喜歡一個人,是甚麼感覺?”

白霽塵握着礦泉水瓶的手指收緊了。塑料瓶在他手心裏發出細微的咔嚓聲,像骨頭在響。他側過頭看着沈嶼。沈嶼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很遠的地方,遠到操場的圍牆外面,遠到城市的天際線,遠到白霽塵不知道的某個地方。沈嶼的側臉被陽光照得很亮,鼻樑的陰影落在臉頰上,像一道淺淺的、不會癒合的傷口。

白霽塵沒有馬上回答。他想說“喜歡一個人就是你會不停地想他,喫飯的時候想他喫沒喫,睡覺的時候想他睡沒睡,下雨的時候想他帶沒帶傘,出太陽的時候想他熱不熱”,但他覺得這些話太輕了,不適合沈嶼。沈嶼要的不是答案,是確認。確認自己的感覺是對的,確認自己不是一個人,確認這種讓他坐立不安、茶飯不思、看到某個人的名字都會心跳加速的症狀,不是生病,是喜歡。

“就是你會開始注意一些以前不會注意的事情,”白霽塵說,“比如他今天穿甚麼顏色的衣服,比如他說話的時候習慣用哪個詞,比如他笑的時候是先彎左嘴角還是右嘴角。你會記住他說的每一句話,哪怕他只是在說‘今天好熱’。你會在深夜裏翻來覆去地想他,想他現在在做甚麼,想他有沒有也在想我。你會想對他好,對他很好很好,好到你自己都覺得過分。但你停不下來,因爲你怕你對他不夠好,他就會去找別人。”

白霽塵說到這裏,停了一下,看着遠處那棵梧桐樹。六月的梧桐樹葉已經很大了,一片一片的,像嬰兒的手掌,在風裏輕輕地搖着。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碎碎的光斑,像誰把一面鏡子打碎了,碎片撒了一地。

“然後你就會變成我這樣,”白霽塵說,“瘦了。胳膊細了一圈。”

沈嶼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遠處,看着那棵梧桐樹,看着那些碎碎的光斑,看着光斑裏偶爾爬過的螞蟻。他的嘴脣動了幾次,但每次都沒有發出聲音。白霽塵沒有催他。他就坐在那裏,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水,等着。像等一封信一樣等。信會來的,話會說的,果子會熟的。他等過更久的事情,不差這一會兒。

過了大概兩分鐘,沈嶼開口了。

“顧衍之上週給我寫了一封信。”

白霽塵的礦泉水瓶差點從手裏滑出去。他猛地轉過頭看着沈嶼,沈嶼還是那個姿勢,抱着膝蓋,看着遠方。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但他的耳朵出賣了他。耳朵紅得不像話,紅到陽光都蓋不住,紅到白霽塵隔着一個身位都能看得到。

“信裏寫了甚麼?”白霽塵問。

沈嶼沒有回答。他從運動短褲的口袋裏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遞給白霽塵。紙不是信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那種,邊緣有毛邊,頂部有一排密密麻麻的藍色橫線。紙被折了兩折,摺痕很深,像是被反覆打開又折上、打開又折上。白霽塵接過來,展開。

紙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是顧衍之的,方方正正,規規矩矩,一筆一劃都不出格,像他這個人一樣。但這一行字的最後兩個字,出格了。那個“你”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長到超出了紙的邊緣,像是寫到這裏的時候手突然抖了一下,像是想說更多但寫不下了,像是在“等”字寫完之後猶豫了很久才加上那個“你”字。

紙上寫的是:“我會一直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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