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塵埃 (1/2)
塵埃
第二十八章塵埃
期末考試最後一門交卷鈴響的時候,白霽塵正盯着窗外的梧桐樹發呆。
不是走神,是已經把卷子檢查了三遍,實在找不到可以改的地方了。窗外的梧桐樹在七月的陽光裏綠得發黑,葉子一片疊着一片,密不透風。蟬鳴聲從樹冠裏湧出來,海浪一樣,一波一波地拍打着教室的玻璃窗。他忽然想到林厭遲窗外的槐樹,那棵今年沒有開花的老槐樹。它現在也綠成這樣了嗎?它的葉子也在風裏沙沙作響嗎?蟬也在它的枝頭聲嘶力竭地叫着夏天嗎?他想着這些問題,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交卷之後,白霽塵走出考場,走廊裏已經擠滿了人。有人在歡呼,有人在哀嚎,有人在抓着同學的胳膊對答案。沈嶼從人羣中擠過來,紅T恤被汗浸溼了一大片,貼在身上,頭髮也亂了,像剛被一場大風吹過。看到白霽塵,他舉起手,白霽塵也舉起手,兩隻手在空中擊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考得怎麼樣?”沈嶼問。
“還行。”
“還行是多行?”
白霽塵想了想,說:“應該不會讓那個人內疚。”
沈嶼沒有追問,只是笑了一下,說:“那就行。”然後他轉頭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問:“你看到顧衍之了嗎?我找了一圈沒找到。”白霽塵搖了搖頭,沈嶼皺了皺眉,嘀咕了一句“這傢伙跑哪去了”,然後掏出手機發消息。白霽塵看着沈嶼發消息的樣子,低頭,垂眼,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着,嘴角有一個他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很淺很淺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種在給一個人發消息時、想起了那個人時,纔會浮現出來的、不由自主的柔軟。白霽塵認識沈嶼兩年多,從來沒見過他這副表情。他忽然想到林厭遲說過的那句話——“你確實很幸運。我也是。”他想對沈嶼說同樣的話,但他沒有說。有些話不能說,說了就不是那個味道了。他只是在沈嶼發完消息擡起頭來的時候,對沈嶼說了一句:“走,請你喝可樂。”
沈嶼愣了一下:“爲甚麼請我?”
白霽塵說:“因爲你穿了紅T恤。”
沈嶼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汗浸溼的紅T恤,又擡頭看了看白霽塵,笑了:“行,你請。”
兩個人去小賣部買了兩瓶可樂,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喝。操場很大,七月的太陽很毒,把紅色的跑道曬得發燙,空氣被熱浪扭曲了,遠處的籃球架看起來像在水裏晃動。蟬鳴聲震耳欲聾,像有幾百個小喇叭同時吹着同一個刺耳的音符。但白霽塵不覺得吵,因爲這是夏天的聲音。夏天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如果沒有蟬鳴聲,沒有熱浪,沒有冰可樂瓶上滾落的水珠,夏天就不是夏天了。
他擰開可樂瓶蓋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去,氣泡在食道里炸開,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感。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去年的夏天,他在做甚麼?去年的七月,他還是高二的學生,還不是認識林厭遲的白霽塵。去年的七月,他還在那個轉個身都費勁的小教室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沈嶼。他每天和沈嶼一起打球、一起喫飯、一起吐槽作業太多。他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叫林厭遲的人,穿着一件深藍色的校服,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角落裏,低着頭,面前攤着一本書,不說話,不笑,不與任何人產生交集。他不知道這個人的存在,所以他不會在深夜十點零三分發“晚安”,不會在週末坐三百公里的火車,不會在花店買十七支紫色桔梗,不會在奶茶店點一杯芋圓波波去冰三分糖加脆波波。他不知道這一切,所以他很快樂。那種快樂是簡單的、輕盈的、不費力的。像一隻氣球,不用任何力氣就能飄在空中。現在的快樂不一樣了。現在的快樂是重的、沉的、需要用盡全力才能托住的。像一塊石頭,你要一直抱着它,它纔不會掉下去。但它很重,重到你的手臂發酸,重到你的肩膀發疼,重到你的呼吸都變得喫力。你捨不得放下,因爲這塊石頭是你找了很久才找到的。它是你的,只能是你。
白霽塵想到這裏,低下頭看着手裏那瓶被喝了一半的可樂。水面晃動着,倒映着天空,天空在瓶子裏顯得很小,小到像一塊被摺疊了很多次的手帕。他把瓶子舉起來對着太陽,陽光通過深褐色的液體照在他的臉上,將他的皮膚染成了琥珀色。他眯着眼睛,通過那個琥珀色的世界看到了沈嶼。沈嶼坐在他旁邊,也在喝可樂,也在看着遠處籃球架上被熱浪扭曲的空氣。
“沈嶼,”白霽塵說,“謝謝你。”
沈嶼轉過頭來看他,表情有些驚訝,像是在說“你突然謝甚麼”。白霽塵沒有解釋,只是笑了笑,把目光移回了那個琥珀色的世界裏。在那個世界裏,一切都變得柔軟了——陽光不刺眼了,蟬鳴聲不吵了,遠處的籃球架不歪了。他和沈嶼坐在臺階上,兩個人之間隔着一個拳頭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讓彼此的體溫不傳到對方身上,也剛好能讓對方在自己摔倒的時候伸手扶住。那個距離叫朋友。
下午回到家,白霽塵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澡,不是喫飯,不是補覺,而是給林厭遲打電話。這是期末考試結束後他答應自己的事——考完了,一定要打電話。不是發消息,不是寫信,是打電話。要聽到他的聲音,要聽到他說“喂”的時候那個字是上揚還是下沉,要聽到他呼吸的聲音、吞嚥口水的聲音、在他不說話的時候背景裏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電話呼出去,嘟——嘟——嘟——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第三聲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喂。”林厭遲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有點啞,像是剛睡醒,又像是很久沒有說話。但白霽塵聽出了那個字下面的東西——不是冷淡,不是疏離,而是他在等這個電話。他一直在等,從白霽塵說“考完給你打電話”的那天起就在等。他把手機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把鈴聲調到最大,把震動也打開了,怕錯過。他等了很久,等到手機屏幕亮了又暗,等到電池從滿格掉到了紅色,等到他以爲白霽塵忘了。但他沒有催,沒有問,沒有發消息說“你不是說要打電話嗎”。他等。像等一封信一樣等。信會來的,電話會響的。
“考完了。”白霽塵說。
“嗯。”
“考得還行。”
“嗯。”
“你那邊熱不熱?”
“熱。”
“多少度?”
“三十四。”
“我這邊三十五。比你那邊熱一度。”
林厭遲沉默了兩秒鐘。白霽塵知道他在想甚麼——他在想“爲甚麼每次都比我這邊熱一度”,他在想“你是不是故意選了一個比我這邊熱一度的城市”,他在想“你是不是在替我熱”。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那你少出門。”
四個字。不是“那你注意防暑”,不是“那你多喝水”,不是“那你別中暑了”。而是“那你少出門”。少出門就不會曬到太陽,少出門就不會被熱浪灼傷,少出門就不會在三十五度的天氣裏跑來跑去。他怕白霽塵跑,怕他跑到火車站,怕他坐上火車,怕他在三百公里的路上中暑。所以他替白霽塵找了一個不用跑的理由——“熱”。天太熱了,你不要來了。但他的下一句應該是——“我會想你”。他沒有說出來。他把那四個字嚥了下去,換了四個字。“那你少出門。”四個字裏藏着四個字,像一層薄薄的糖衣裹着一顆很苦的藥。白霽塵把糖衣含化了,苦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他不吐出來,嚥下去了。
聊了幾句之後,林厭遲說要去幫姨媽做飯了。白霽塵說“好”,兩個人都沒有掛電話。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霽塵以爲信號斷了,他聽到林厭遲在電話那頭輕輕嘆了一口氣。不是嘆息,是一種很輕很輕的、像風吹過琴絃一樣的聲音。白霽塵知道那是甚麼意思。那是他在說“我不想掛”但又不好意思說。
“你先掛。”白霽塵說。
林厭遲沒有回答。過了幾秒鐘,電話裏傳來一聲極輕極脆的聲響——嘟。他掛了。白霽塵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還亮着,通話時長停在四分十七秒。四分十七秒,很短,短到不夠喫完一頓飯,不夠看完一篇文章,不夠寫完一道數學大題。但四分十七秒裏,有林厭遲呼吸的聲音,有他咽口水的聲音,有他輕輕嘆氣的聲音,有他說“那你少出門”時藏在字縫裏的那四個字。那些聲音被壓縮成數據,穿過三百公里的光纖和電波,在四分十七秒裏湧進白霽塵的耳朵。他按下保存鍵,把這四分十七秒存進了手機。不是備忘錄,不是收藏夾,是那個貼着心臟的口袋。和所有關於林厭遲的記憶放在一起。那些記憶擠在一起,擠得緊緊的。他怕它們散開,怕它們被風吹走,怕它們在時間的河流裏被沖淡。所以他用那個口袋把它們緊緊地箍住,箍得沒有一個字能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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