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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煙雨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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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

第三十章煙雨

七月中旬,期末成績全部出來之後,沈嶼提議去旅遊。

“去烏鎮,”沈嶼把手機舉到白霽塵面前,屏幕上是一張照片,小橋流水,白牆黑瓦,一隻烏篷船停在河面上,船頭站着一個穿藍布衫的船孃,手裏撐着一根長長的竹篙,“我姐去過,說美得像畫。咱們也去。”

白霽塵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沈嶼。沈嶼的眼睛亮亮的,不是平時那種“我又想到一個好玩的事”的亮,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湖底有甚麼東西在發光的亮。白霽塵忽然明白了沈嶼爲甚麼提議去烏鎮。不是因爲烏鎮美,而是因爲烏鎮在臨省,離雲城很近。從烏鎮坐大巴到雲城,只要一個多小時。他選了那個地方,選了那個離林厭遲只有一個多小時車程的地方。不是要白霽塵去找林厭遲,是想讓白霽塵知道——你不用跑三百公里了,我已經幫你把距離縮短到了一個多小時。你只需要從烏鎮坐大巴,一個多小時,就能見到他。從三百公里到一個多小時,他把這段路幫你縮短了。

白霽塵看着沈嶼,心裏湧起一股很複雜的情緒。那股情緒裏有感激,有感動,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他想說謝謝,但他知道沈嶼不喜歡聽謝謝。所以他說:“好。去烏鎮。”

顧衍之也同意了。他推了推眼鏡,冷靜地說:“烏鎮在桐鄉,從我們這裏坐高鐵到桐鄉大約兩個小時,再從桐鄉轉大巴到烏鎮,全程三個小時左右。建議提前訂好民宿,七月是旅遊旺季,住宿比較緊張。”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和平常一模一樣,像在做一道旅遊規劃的數學題,但白霽塵注意到他的手機屏幕上已經打開了烏鎮的民宿預訂頁面,收藏夾裏有六七家民宿,每一家的評分、價格、位置都標註得清清楚楚。他不是臨時起意,他早就準備好了。從沈嶼提議去烏鎮的那天起,甚至可能從更早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查攻略、訂民宿、規劃路線了。顧衍之這個人,永遠不會讓你覺得他做了很多。他只會推一下眼鏡,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然後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出發那天,白霽塵起得很早。他把換洗衣服、充電器、雨傘、防曬霜塞進揹包,又把那副深灰色的羊毛手套放進了揹包最裏面的夾層。七月的天不需要手套,但他還是帶了。因爲那副手套是林厭遲送的,戴着它就像林厭遲在身邊。他揹着揹包走出房間,傅知意正在廚房裏煮早餐,聽到動靜探出頭來。

“這麼早?”

“七點多的火車。”

傅知意擦了擦手,從冰箱裏拿出一袋東西遞給他。透明保鮮袋裏裝着兩個削好的蘋果、一盒切好的哈密瓜、一袋小餅乾、兩瓶礦泉水。白霽塵接過袋子,低頭看着那些被仔細切好的水果,蘋果泡在鹽水裏防止氧化,哈密瓜切成一口一個的小塊,整整齊齊地碼在盒子裏。他忽然想到去年冬天,傅知意也是這樣把削好的蘋果裝進保鮮袋裏遞給他,說“帶去學校喫”。那時候他要去見的是林厭遲,現在他要去見的也是林厭遲。中間隔了快一年,同樣的保鮮袋,同樣的蘋果,同樣被泡在鹽水裏防止氧化的、切得整整齊齊的水果。甚麼都沒變,又甚麼都變了。白霽塵變得會愛一個人了,傅知意變得知道兒子在愛一個人了。

“媽,”白霽塵說,“我走了。”

“路上小心。”傅知意說。

四個字。白霽塵忽然想到林厭遲也說過這四個字。林厭遲說“路上小心”的時候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怕驚碎了甚麼。傅知意說“路上小心”的時候聲音很平很穩,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很久的鵝卵石。但這兩個人說的同一句話,白霽塵聽起來是不一樣的。傅知意的“路上小心”是“我會等你回來”,林厭遲的“路上小心”是“你一定要回來”。一個在起點,一個在終點。他在中間跑,跑得很累很累,但聽到這兩邊的聲音,就不累了。

白霽塵到火車站的時候,沈嶼和顧衍之已經到了。沈嶼穿着一件白色T恤,戴着一頂黑色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像電影裏躲避狗仔隊的明星。顧衍之穿着淺藍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揹着一個深灰色的雙肩包,包的側袋裏插着一把摺疊傘。白霽塵看着那把傘,忽然想到顧衍之書包裏永遠有傘。不管晴天雨天,不管天氣預報怎麼說,他永遠帶着一把傘。不是因爲他怕淋雨,是因爲他怕別人淋雨。他是那個永遠爲所有人準備好傘的人。

檢票進站,找到座位,放好行李。白霽塵靠窗,沈嶼坐中間,顧衍之靠過道。和高鐵上常見的三人座一樣,但白霽塵覺得這個座位不一樣。因爲左邊是沈嶼,右邊是顧衍之。他把揹包放在腿上,拉開拉鍊,從夾層裏摸出那副深灰色的羊毛手套。手套在七月的天裏顯得很突兀,羊毛的材質看着就熱。但他還是拿了出來,放在膝蓋上,用掌心輕輕地按了一下。

沈嶼看了一眼那副手套,沒有說話,轉過頭看着窗外。白霽塵不知道他在看甚麼,但他知道沈嶼甚麼都懂。那副手套是林厭遲送的,白霽塵去哪裏都帶着。這不是念舊,是把一個人放在心上。分開了也要帶着,見不到也要帶着,隔着三百公里也要帶着。帶着他,就是帶着自己的心臟。心臟不能離身,手套也不能。

火車開動的時候,窗外的風景開始後退。城市變成郊區,郊區變成田野,田野變成一片一片的綠色。七月的田野比三月更深、更密、更擁擠。玉米地裏玉米稈長得比人還高,葉子在風中嘩啦啦地響。白霽塵靠着椅背,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烏鎮的河道、石橋、烏篷船、白牆黑瓦。他沒有去過烏鎮,但他見過。在沈嶼給他看的照片裏,在顧衍之預訂的民宿頁面上,在那條“從烏鎮坐大巴到雲城只要一個多小時”的消息裏。那些畫面在他腦海中拼湊成一個完整的、煙雨濛濛的、像水墨畫一樣的地方。那個地方離林厭遲很近。

火車到桐鄉站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多。他們轉乘大巴,十點半左右到了烏鎮。烏鎮的入口是一座石牌坊,上面寫着“烏鎮”兩個字,字跡遒勁有力,像用刀刻在石頭上的。牌坊後面是一條青石板路,路的兩旁是白牆黑瓦的老房子,高低錯落,像一卷被慢慢展開的水墨畫。天陰着,雲層壓得很低,空氣裏瀰漫着潮溼的水汽,吸進肺裏涼絲絲的。白霽塵站在牌坊下面,仰起頭看着那兩個字,忽然覺得烏鎮不是一個地方,是一種心情。沉靜的,潮溼的,帶着微微涼意的,像一個人在雨天裏不發一言地坐着,甚麼都不想,甚麼都不做,只是坐着。這種心情的名字叫林厭遲。

他們在預訂的民宿安頓好之後,沈嶼拉着他們出去逛。烏鎮的街道很窄,窄到兩個人並排走都覺得擠。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很光滑,泛着一種暗沉的光澤,像被很多人踩過的舊夢。路兩邊是木門板、雕花窗、紅燈籠、招牌幌子。有賣定勝糕的,有賣姑嫂餅的,有賣藍印花布的,有賣三白酒的。沈嶼買了兩盒定勝糕,一盒自己拿着喫,一盒塞給白霽塵,說“你帶給那個人”。白霽塵接過那盒定勝糕,低頭看着紙盒上印着的“定勝”兩個字,忽然覺得這兩個字很適合他和林厭遲。定勝——一定勝利。不是考試勝利,不是人生勝利,是贏了那場“我不敢愛你”的仗。林厭遲不敢愛他,他用了快一年的時間,跑了無數趟雲城,寫了無數封信,說了無數個“晚安”,終於讓林厭遲敢了。敢說出“你瘦了”,敢說出“路費我來出”,敢說出“路上小心”。這些話在別人看來也許不算甚麼,但對白霽塵來說,每一句都是勝利。是一仗一仗打下來的,是一寸一寸攻下來的,是用三百公里的路和無數個失眠的夜晚換來的。

顧衍之走在最前面,拿着手機看地圖,帶着他們穿過一條又一條小巷。白霽塵跟在他後面,沈嶼走在最後面。三個人走成一個縱隊,像一隊小小的、在古鎮裏探險的士兵。巷子很窄,兩邊的高牆把天空切成了一條細細的、藍灰色的帶子。牆上有爬山虎,綠得很深,葉子密密地貼着牆壁,像一件被風吹皺了的綠綢衣。白霽塵伸手摸了一下那些葉子,涼涼的,滑滑的,像摸到了一條綠色的河流。那條河流從牆頭流向牆腳,無聲無息地,慢慢地,像一個很慢很慢的人在走很慢很慢的路。

午飯是在景區裏一家小飯館喫的。木桌子,木椅子,桌上鋪着藍印花布,窗戶外就是河道。他們點了幾道當地的菜——白水魚、醬鴨、紅燒羊肉、清炒時蔬,還有一盆河蝦湯。白霽塵夾了一塊白水魚,肉很嫩,入口即化。他看着窗外河道上來來往往的烏篷船,船孃們撐篙的動作很熟練,竹篙入水無聲,船就慢慢地往前走了。白霽塵看着那些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烏鎮的河水是往哪個方向流的?向東?向西?還是根本不動?他盯着水面看了很久,發現水確實在動,但動得很慢很慢,慢到你要盯着其中一片落葉才能感覺到它在移動。那片落葉從他眼皮底下飄過,飄過了三座橋,飄過了十幾家店鋪,飄到了他看不到的地方。白霽塵忽然覺得,林厭遲的心就像這條河。表面上看是靜止的,是死的,是一潭沒有任何波瀾的死水。但你把一片落葉放上去,它會動。它會慢慢地、無聲無息地、從你看得到的地方飄到你看不到的地方。那片落葉叫白霽塵。

下午的時候,天開始下雨了。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傾盆大雨,而是江南特有的、像霧像雨又像風的濛濛細雨。雨絲細得幾乎看不見,但落在皮膚上是涼涼的、癢癢的,像極細極細的針在輕輕地扎。沈嶼從包裏掏出一把傘撐開,藍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圖案。顧衍之也撐開了自己那把摺疊傘,黑色的,純色的,沒有任何圖案。白霽塵沒有帶傘,他站在一家店鋪的屋檐下,看着雨絲在青石板路上織成一張薄薄的、銀白色的網。

沈嶼朝他喊:“過來!三個人打一把傘!”白霽塵看了看沈嶼那把傘,太小了,兩個人打都嫌擠,三個人根本不可能。他搖了搖頭,說“你們打吧,我不怕淋雨”。沈嶼還想說甚麼,顧衍之已經走了過來,把那把黑色的傘塞到白霽塵手裏,然後轉身快步走進了沈嶼的傘下。沈嶼的傘本來就小,顧衍之一進去,兩個人不得不靠得很近,近到肩膀貼着肩膀,近到沈嶼的帽子被顧衍之的揹包帶子掛掉了,近到白霽塵看到沈嶼的耳朵紅了。

白霽塵撐着顧衍之的傘,站在屋檐下,看着沈嶼和顧衍之擠在一把小藍傘裏走遠。他們走得很慢,因爲有一個人在刻意放慢腳步,等另一個人的步伐。那個人不是沈嶼,是顧衍之。顧衍之的腿更長,步子應該更大,但他走得很小步很小步,小到沈嶼不用加快速度就能和他並肩。白霽塵看着那個畫面,忽然想到一個詞——默契。不是刻意的配合,是不需要語言的身體記憶。你走快了我就放慢,你走慢了我就等你。我不用說話,你也不用。我們的腳步會自己調整。

雨越下越密了,雨絲在路燈的光裏變成了無數條細細的、發光的金線。白霽塵撐着傘,慢慢地走在那條青石板路上。路被雨水打溼了,石板表面反射着路燈的光,亮晶晶的,像鋪了一層碎銀。他走得很慢,因爲他不捨得走快。這條路的每一塊石板都被雨淋過了,每一塊石板都比他剛來的時候更亮了一些。他想記住這條路的樣子,回去之後畫下來,寄給林厭遲。畫的背面寫一行字——這是我走過的路,被雨淋過的,很亮。你也應該看看。

白霽塵走回民宿的時候,沈嶼和顧衍之已經換了一身乾衣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喝茶。沈嶼的頭髮還是溼的,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像海草。顧衍之用毛巾擦着眼鏡,動作很慢很慢,像對待一件很珍貴的東西。白霽塵把那把黑傘收好,靠在門邊,走過去坐下。沈嶼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淡綠色的,冒着細細的白氣。白霽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點燙,有點苦,但苦過之後有一絲絲的甜從喉嚨深處泛上來。像生普,像人生,像所有先苦後甜的事情。

晚飯後雨停了。三個人沿着河岸散步,河面上倒映着兩岸的燈火,紅燈籠、黃燈泡、白日光燈,在水裏扭來扭去,像一羣在水中跳舞的彩色水蛇。沈嶼走在最前面,拿着手機拍夜景。他拍河的倒影,拍橋的輪廓,拍巷子的深處,拍路邊一隻趴在門檻上打盹的橘貓。白霽塵走在他後面,看着沈嶼拍照的樣子——彎着腰,眯着眼,舉着手機,像一個在尋找寶藏的探險家。他拍得很認真,每一張都要拍好幾遍才滿意。白霽塵不知道他在拍甚麼,但白霽塵知道這些照片最後會給誰看。

三個人逛累了,在一座石橋上停了下來。橋不大,拱形的,橋面鋪着青石板,欄杆是石頭雕的,上面刻着蓮花圖案。白霽塵靠在欄杆上,仰起頭看着天空。雨後的天空是深藍色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層薄薄的雲。雲層後面有光,不知道是月亮還是遠處的燈火,把雲層映成了淡淡的橘色,像一封被摺疊了很多次的信,摺痕處露出裏面信紙的顏色。他拿出手機,給林厭遲發了一條消息。

“烏鎮下雨了。很小很小的雨,像霧一樣。我把顧衍之的傘撐了,沈嶼和顧衍之擠一把傘,他們的肩膀都溼了。我買了一盒定勝糕,沈嶼說要帶給你的。定勝——我覺得我們會贏。”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握在手心裏。橋下的河水在靜靜地流着,橋上的燈籠在輕輕晃着,遠處的戲臺傳來咿咿呀呀的唱戲聲,聽不懂在唱甚麼,但很好聽。白霽塵覺得自己融進了這幅畫裏,不是遊客,是畫的一部分。是那座橋,那條河,那盞燈籠,那絲細雨。他沒有動,但他在流動。和烏鎮的水一起,流向一個叫“明天”的地方。

手機震了。林厭遲的回覆只有一句話,但白霽塵覺得那是他收到過的最長的一句話。不是字數長,是餘味長。

“烏鎮我去過。很小的時候,和媽媽一起。”

白霽塵盯着這行字,心臟像被人用手輕輕地揉了一下。這是林厭遲第一次主動提起宋懷枝。不是白霽塵問他,不是他不得不回答,是他自己說的。在看了白霽塵發的那條關於烏鎮的消息之後,他主動說——我去過烏鎮,和媽媽一起。很小的時候。他把一個記憶的碎片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了出來,擦乾淨,放在白霽塵面前。那個碎片不大,只有一句話的大小。但那句話裏有宋懷枝的溫度,有她很輕很輕的笑聲,有她握着林厭遲的小手走過青石板路時掌心的紋路,有她在橋頭給林厭遲買定勝糕時從口袋裏掏出的那幾張皺巴巴的紙幣。那些紙幣被花掉了,定勝糕被喫掉了,媽媽不在了,烏鎮還在。橋還在,河還在,賣定勝糕的店可能也還在。林厭遲沒有再回去過,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回去之後發現一切都變了,橋不是記憶中的橋,河不是記憶中的河,定勝糕不是記憶中的味道。更怕回去之後發現甚麼都沒變,橋還是那座橋,河還是那條河,定勝糕還是那個味道。但媽媽不在了。

白霽塵站在石橋上,握着手機,低着頭,看着橋下黑黢黢的河水。水面上倒映着兩岸的燈火,紅的黃的白的,像一盤子被打翻了的顏料,在水裏慢慢地散開、溶化、消失。他忽然很想做一件事。他想替林厭遲再回一次烏鎮,替他走一遍小時候走過的路,替他買一塊定勝糕,替他站在那座橋上,替他看一看那條河。不是因爲他想去,是因爲林厭遲不敢去。他不敢去的地方,白霽塵去。他不敢看的東西,白霽塵看。他不敢想的人,白霽塵替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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