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風暴 (2/2)
“廚房裏有粥,熱一下就能喝。”
白霽塵端着那杯溫水,站在客廳裏,看着母親被燈光照得泛白的頭髮,忽然覺得自己很不孝。他讓母親擔心了,讓她在沙發上坐了一整夜,讓她握着一杯涼透了的水等他回來。他知道她不會問,她從來不問。她只是坐在那裏,等。等他自己說,等他準備好了,等他覺得可以說了。她是全世界最會等的人。他走過去,在母親旁邊坐下,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裏。傅知意的肩膀很窄,窄到白霽塵覺得自己像一個已經長大了但還在撒嬌的孩子。他確實是。不管他跑過多少趟雲城,寫過多少封信,在多少個深夜對着手機屏慕無聲地笑,他依然是她的孩子。不管他愛的人是男是女,不管那個人在不在這個國家,不管這段路還有多長、多難、多黑——他永遠是她的孩子。她不會因爲他的愛不符合某些人的期待,就不再愛他。
傅知意伸出手,輕輕地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慢,和他小時候哄他入睡時一模一樣。她的手很小,力氣也很小,但那個拍打的動作裏有巨大的、足以把一個人從黑暗里拉出來的力量。白霽塵在她肩窩裏哭了一會兒,擡起頭來,用袖子擦了擦臉。
“媽,”白霽塵說,“他要走了。”
傅知意看着他,眼神裏有一種很安靜的東西,像深秋的湖面,沒有風,沒有浪,只有水天一色的澄澈。“去多久?”她問。
白霽塵搖了搖頭。他不知道。林厭遲的爸爸說“回美國”,沒說去多久。也許是一年,也許是兩年,也許是永遠。他不敢想“永遠”這個詞,因爲他怕想了之後就沒有力氣等了。林厭遲說過“你確實很幸運,我也是”,說過“路上小心”,說過“下週見”。那些話不是假的,不是騙他的,是林厭遲用全部的力氣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因爲是真的,所以值得等。不是等一個結果,是等一個過程。等他自己慢慢長大,等他有了自己的翅膀,等他飛越那片大洋,飛回白霽塵身邊。哪怕那個“飛回”要花一年,花兩年,花十年,花一輩子。
傅知意沒有說“別等了”,沒有說“你會遇到更好的人”,沒有說“時間會沖淡一切”。她只說了一句:“粥在鍋裏,別讓它涼了。”然後她站起來,把毯子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走進臥室,關上了門。她沒有回頭。
白霽塵坐在沙發上,把那杯溫水喝完,走進廚房。竈臺上放着一口小鍋,蓋子蓋着,掀開一看,是白粥,熬得很稠,米粒都開花了,冒着微微的熱氣。旁邊的碟子裏裝着鹹菜和肉鬆,還有兩隻剝好的水煮蛋,白白嫩嫩的,和每一次一模一樣。白霽塵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一個人喫完了那碗粥。粥是鹹的,但他吃出了甜味。不是粥甜了,是心裏有一個人,想起來的時候,嘴裏的任何東西都會變甜。那個人在三百公里外,在一扇關着的門的後面,在黑暗的客廳裏,蜷着身體,把臉埋在膝蓋裏。他哭了嗎?他是不是也餓了?他有沒有喫晚飯?他爸爸會不會不讓他喫?這些問題白霽塵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事——等。天亮了等,天黑了也等。春天等,冬天也等。花開的時候等,花謝的時候也等。等到那扇門再開,等到那盞燈再亮,等到那個人再站在他面前,對他說——我回來了。
第二天,白霽塵沒有去學校。沈嶼和顧衍之在午休的時候來家裏看他。沈嶼進門的時候手裏拎着一袋水果和兩瓶可樂,顧衍之揹着他那個深灰色的雙肩包,包的側袋裏插着那把摺疊傘。外面沒有下雨,但他還是帶了傘。
白霽塵坐在牀上,靠着牀頭,被子堆在腰間。他的眼睛很腫,腫到只剩一條縫,嘴脣乾裂,臉色蠟黃。他看着沈嶼和顧衍之,張了張嘴想說話,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沈嶼看着他的樣子,把水果和可樂放在桌上,然後做了一件他從來沒有做過的事——他走過去,伸出手,把白霽塵的頭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動作很生硬,力氣很大,大到白霽塵的脖子被折成了一個不舒服的角度。但白霽塵沒有掙扎,因爲沈嶼的肩膀和傅知意的不同。傅知意的肩膀是軟的、暖的、像棉花一樣的;沈嶼的肩膀是硬的、硌的、像石頭一樣的。但石頭上也有溫度,被太陽曬了一整天之後,摸上去燙燙的,是那種不會說話、不會表達、只會沉默地燃燒的溫度。
“白霽塵,”沈嶼的聲音有點啞,但他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異樣,“你聽我說。他會回來的。你跑了那麼多次雲城,寫了那麼多封信,說了那麼多晚安,不是爲了等他回來,是爲了讓他有地方可以回來。你給了他一個地方。”
白霽塵沒有說話。他把臉埋在沈嶼硬邦邦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一條路。那條路很長很長,長到看不到盡頭,路的兩邊種滿了梧桐樹,葉子密密的,被風吹得嘩嘩響。路的盡頭站着一個人,那個人穿着深藍色的校服,很瘦,很白,站在一棵不開花的槐樹下,低着頭,不知道在等甚麼。
白霽塵朝他走過去。他走得很慢,因爲他知道那個人等了他很久,不差這一會兒。他走到那個人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隻手很涼,但比上一次暖了一些。
“林厭遲。”白霽塵叫他的名字。
那個人擡起頭來,看着他,嘴角有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珍貴。
白霽塵看着那個弧度,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風從樹枝間穿過時發出的嗚嗚聲。他說的是——“我會等你。多久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