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異鄉 (1/2)
異鄉
第四十七章異鄉
飛機降落的時候,紐約在下雨。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傾盆大雨,而是細細密密的、像霧又像雨的冬雨,落在舷窗上,拉出一道一道細長的水痕。窗外的世界被這些水痕扭曲了,跑道上的燈光暈成一團一團的橘色,像融化了的糖果。白霽塵通過那些水痕看着這個陌生的城市,心跳得很快。不是因爲緊張,是因爲這是林厭遲生活了三年的地方。這裏的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建築,每一棵樹,都曾在他不在的時候陪伴過林厭遲,看過他走路的樣子,聽過他呼吸的聲音,淋過他落下的眼淚。
林厭遲坐在靠窗的位置,白霽塵走在他右邊,兩個人之間沒有隔着一個拳頭的距離了。那個距離在昨夜被徹底抹去了,像橡皮擦掉鉛筆的痕跡,只剩下淺淺的凹痕,摸得到,看不到。
他們跟着人羣走出航站樓,潮溼的冷空氣撲面而來。白霽塵打了個寒顫,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圍巾是深灰色的,羊毛的,林厭遲織的那條。舊了,起球了,邊角磨毛了,但它還在,還暖。林厭遲的脖子上圍着另一條——白霽塵織的那條,歪歪扭扭的,針腳鬆緊不一,兩端的流蘇長短不齊。白霽塵每次看到這條圍巾都會覺得不好意思,因爲實在太醜了。但林厭遲從來不覺得它醜。他戴了三年,從雲城戴到美國,從美國戴回上海,從上海戴到紐約。舊了,起球了,邊角磨毛了,但他在戴。因爲這是白霽塵送的,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收到的第一份來自別人的、用心做的、不是爲了討好他而是因爲想讓他暖的禮物。
來接他們的是一箇中年女人,穿着米色的大衣,頭髮盤在腦後,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皺紋。她是林厭遲的房東,姓陳,從臺灣來的,在美國住了二十多年。她在電話裏對林厭遲說“你回來啦?房間還給你留着呢,每天都有打掃”。白霽塵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鼻子酸了一下。不是因爲他多愁善感,是因爲他想象那個畫面——一間空房間,沒有人住,但有人每天去打掃。擦桌子,拖地,開窗通風,給窗臺上的花澆水。那盆花是林厭遲走之前留下的,他說“幫我養着,我還會回來的”。陳太太答應了,養了三年。花還活着,開着,紫色的桔梗,和白霽塵窗臺上那支一模一樣。不是同一個品種,是同一份等待。
陳太太的車是一輛灰色的本田,很舊了,座椅上鋪着毛絨墊子,方向盤上套着一個毛絨套。車裏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檸檬味的。白霽塵坐在後座,林厭遲坐在他旁邊,兩個人的手在座椅上握着,被揹包擋住了,陳太太看不到。窗外的紐約在冬雨中顯得灰濛濛的,高樓、廣告牌、紅綠燈、行人,一切都比他想象的要普通。
林厭遲住的地方在皇后區,一條安靜的街道,兩旁種着楓樹。冬天了,樹葉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交錯着伸向灰濛濛的天空。白霽塵看着那些楓樹,想到陽光花園門口那棵槐樹。它今年也沒有開花,但它還活着,還綠着,還在等春天。樹不着急,樹很有耐心。樹可以等十年,等二十年,等一百年。只要根還在土裏,它就會一直等下去。等到合適的溫度,等到合適的雨水,等到合適的風把花粉從遠方帶來。然後它就會開花,把自己攢了很多年的力氣全部用在開花上。開很多很多花,開到枝頭壓彎,開到花瓣落滿地面。
陳太太把車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面,轉頭對他們笑了笑。“到了。三樓,還是那間。”
林厭遲的房間在三樓,朝南,窗戶對着後院。後院有一棵很大的楓樹,夏天的時候葉子很密,冬天就只剩光禿禿的枝幹了。房間不大,一張牀,一張書桌,一個衣櫃。書桌上放着一盞檯燈,燈罩是淺藍色的,邊角有些褪色。窗臺上放着一盆花——桔梗,紫色的,開着,開得很好,比白霽塵想象的要好得多。花瓣薄薄的,透透的,在冬日的陰光下顯得格外安靜。
白霽塵站在窗前,背對着林厭遲,看着那盆花,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窗臺的邊沿上輕輕地划着,一下一下的。
“你走的時候,跟它說了甚麼?”
林厭遲沒有回答。白霽塵轉過身,林厭遲站在門邊,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裏,和他在上海時一模一樣,和他在雲城時一模一樣。白霽塵走了過去,在他面前停下來,伸出手,把他額前的碎髮撥到一邊。
“你說了甚麼?”
林厭遲垂下眼睛,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怕驚碎了甚麼。
“我說,幫我陪着他。我回不來了,你替我陪着他。”
白霽塵的眼淚湧了上來,沒有落下去。他看着林厭遲微微顫動的睫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脣,看着他裝作若無其事其實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伸出手,把他拉進了懷裏。林厭遲的臉埋在他的頸窩裏,呼吸很重很重。
“林厭遲,你聽好了。你不是回不來了。你回來了。你帶着我回來了。那盆花不用替我陪你了,因爲它不用了。我來了,我替你澆水、剪根、說話。你對它說過的那些話,現在可以對我說了。”
林厭遲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不是無聲的流淚,不是隱忍的哽咽,而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的哭。他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白霽塵的衣領上,滾燙的,像岩漿,像火焰,像他壓抑了三年、藏了三年、寫了三年、拍了三千多張照片也沒有釋放完的那些東西,全部從眼淚裏流了出來。
那天晚上,白霽塵和林厭遲去見了林厭遲在美國的朋友。說是朋友,其實是同學。林厭遲在美國讀了兩年高中,一年大學,認識的人不多,能稱得上“朋友”的更少。他不是一個容易交朋友的人,因爲他不會主動,不會表達,不會在別人示好的時候給出對等的回應。他會把別人的好意記在心裏,然後在某個恰當的時候用一個恰當的方式還回去。那個方式很小,小到當事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但他在做,一直在做。用他的方式,他的節奏,他的緩慢而笨拙的溫柔。
同學是一個叫Jason的華裔,父母從廣東來的,他在美國出生,說一口流利的中文,但帶着廣東話的口音。Jason很熱情,看到林厭遲就衝過來抱住他,用力地拍他的背。白霽塵注意到林厭遲的身體在被抱住的那一刻明顯僵了一下。不是不喜歡,是不習慣。他不習慣被人抱,不習慣被人用力地拍背,不習慣有人在見到他的時候露出“我好想你”的表情。他習慣了安靜,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
Jason看到白霽塵,眼睛亮了一下。“你是白霽塵吧?林厭遲跟我提過你。”
白霽塵愣了一下。他看向林厭遲,林厭遲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楓樹上。
“他說你是一個很好的人。他說他的圍巾是你織的。他說你織得很醜,但他很喜歡。他說他養了一盆花,是你送的。他說那盆花他很喜歡,養了很多年,從中國帶到美國,從美國帶回中國,又從中國帶回來了。”
白霽塵站在那裏,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林厭遲跟他的朋友說這些,在那些白霽塵不在的、隔着太平洋的、時差十二個小時的孤獨夜晚裏。他會跟Jason說起白霽塵,說起他的圍巾,說起他的花,說起他的好。他不會直接說“我想他”,但他會說“他織的圍巾很醜但我很喜歡”,會說“他送的花我養了很多年”。他把“我想他”藏在“圍巾很醜”裏,藏在“花還活着”裏,藏在“他是一個很好的人”裏。
白霽塵伸出手,握住了林厭遲放在膝蓋上的手。林厭遲沒有掙開。Jason帶他們去了一家火鍋店,在法拉盛,店裏人很多,很吵,全是中國人,說着各地的方言。鍋底端上來的時候,白汽瀰漫,模糊了對面的人臉。白霽塵隔着白汽看着林厭遲,他被白汽蒸得臉微微泛紅,額前的碎髮被蒸汽打溼了,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他正在往鍋裏涮羊肉,很認真很認真,一片一片的,數着秒。
白霽塵看着他涮羊肉的樣子,想到高中時他們在食堂喫飯。林厭遲也是這樣,把不喜歡的菜推到盤子邊上,把喜歡的菜留到最後喫。他喫飯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白霽塵以前以爲他是在品嚐味道,後來才知道他是在拖延時間。想和他在同一張桌子上多待一會兒,想聽他說“你瘦了”“你也是”“路上小心”,那些他永遠不會說出口的話他用喫飯的速度說——喫得很慢,走得更慢。因爲他知道,喫完了這頓飯,下一次不知道是甚麼時候。涮完了這片羊肉,下一片不知道要等多久。
白霽塵夾起一片林厭遲涮好的羊肉,放進嘴裏,嚼了嚼。很嫩,很滑。比他自己夾的好喫,因爲這是林厭遲涮的,是林厭遲數着秒、算着時間、在它最好的那一瞬間撈起來放進他碗裏的。這片羊肉裏有一切——有林厭遲三年裏所有沒說出口的“我想你”,有他所有沒寄出去的信,有他所有沒發出去的“晚安”。它們都在這裏,在這片薄薄的、被涮了八秒鐘的、入口即化的羊肉裏。
白霽塵嚥下去的時候,喉嚨有點緊。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梅湯,酸的,澀的,帶着一點點的甜。和在上海時喝到的一模一樣。
“林厭遲,”白霽塵叫他。
林厭遲擡起頭來看他。
“以後我陪你涮。每一片都陪你涮。”
林厭遲看着白霽塵,那團火又燒起來了。不是瘋狂的、失控的、把自己燒成灰也要撲向你的火,而是安靜的、溫暖的、壁爐裏的火。不會燒到外面來,但足夠溫暖整個房間。那團火從林厭遲的眼睛裏湧出來,將白霽塵包圍了,白霽塵被那團火烤着,渾身都暖。不是灼傷的那種燙,是冬天裏把手伸到壁爐前的那種暖。暖到手指尖微微發麻,暖到想打瞌睡,暖到覺得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寒冷都不值得害怕了。
從火鍋店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雨停了,空氣裏瀰漫着潮溼的、冷冷的、洗過之後乾乾淨淨的味道。白霽塵仰起頭看着天空,沒有星星,雲層太厚了,把所有的光都擋住了。但街燈很亮,橘黃色的,照在溼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碎碎的光。那些光在他腳下鋪開,像一條發光的河,流向遠方。
白霽塵牽着林厭遲的手,走在河邊。他們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個是他的、哪一個是林厭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