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籠孤樓心防暗懸 (1/2)
夜籠孤樓心防暗懸
沈見歡緩緩走到窗邊的軟榻旁,和衣躺下。身上那件素雅的月白色旗袍,此刻也失了光澤,襯得她臉色有些蒼白。她拉過一條薄毯蓋在身上,卻仍覺得有絲絲寒氣從縫隙中鑽入。
脆弱期的不只是身體,還有心防。
白日裏見到年闔時強壓下去的恨意與委屈,在此刻夜深人靜、身體不適時,更容易翻湧上來。那些被她刻意塵封的、黑暗的記憶碎片——愛人的溫存與冰冷、絕望的囚禁與折辱、二十年望眼欲穿的等待……一幕幕變得清晰,幾乎要扼住她的呼吸。
她尤其記得,在那段最黑暗的歲月裏,每逢月缺之夜,她舊傷發作,渾身冷得發抖,卻只能蜷縮在冰冷的角落,緊緊攥着那串毫無反應的手鍊,一遍遍地想着:年闔爲甚麼不來?她是不是也覺得我錯了?是不是不要我了?
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寂和寒冷,比身體的傷痛更令人絕望。
沈見歡蜷縮起身子,將臉埋入柔軟的薄毯中,試圖阻隔那些不請自來的記憶。她不能沉溺其中。她是縵亭臺的班主,是那麼多小狐貍和夥計們的依靠。她必須撐過去。
只是……這一次,年闔出現了。就在沈城。
她知道,以年闔那看似疏離實則偏執的性子,白日裏自己那般激烈的反應,定然會引起她的疑心。年闔一定會查。而脆弱期的自己,無疑是最大的破綻。
沈見歡的指尖悄然探入枕下,觸碰到一抹冰涼堅硬的輪廓——那是顧允舟送她的槍。冰冷的觸感稍稍安撫了她內心的不安。
無論如何,她必須安然度過明後兩日。絕不能讓年闔,更不能讓任何潛在的敵人,發現她的弱點。
窗外,上弦月清冷的光輝漸漸被流動的雲層屏蔽,夜色愈發深沉。沈見歡合上眼,強迫自己入睡以積蓄體力,長而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即使在睡夢中,她的眉頭也微微蹙着,彷彿承載着化不開的疲憊與警惕。
與此同時,閘口幫某處隱祕的產業內。
年闔倚在黃花梨木的書桌邊,指尖夾着一根細長的煙桿,煙鍋裏燃着的並非菸草,而是淡淡的、帶着梅花清甜的粉末。她面前攤開着幾張剛送來的紙,上面是林遲歸手下能查到的、關於縵亭臺班主沈見歡的初步信息。
“沈見歡,約五年前於沈城立足,創辦縵亭臺,迅速聲名鵲起。與督軍顧允舟交往甚密。爲人沉穩,甚少與人交惡,唯有今日對年老闆您……”林遲歸念着報告,語氣裏帶着玩味,“嘖,經歷簡單幹淨得有點過分了,像是被人精心修飾過。”
年闔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繚繞,讓她疏離的眉眼顯得有些模糊不清。她的目光落在“經歷簡單”那幾個字上,指尖無意識地叩着桌面。
太乾淨了,反而可疑。
尤其是那雙眼睛……年闔回憶起白日裏沈見歡看她那一眼,那裏面洶湧的恨意和痛苦,絕非憑空而來。那絕不僅僅是“舊日誤會”四個字可以概括的。
“還有呢?”她聲音平淡地問。
“哦,還有個小道消息,不知真假,”林遲歸摸了摸下巴,“說是這位沈班主,每月總有那麼一兩天會閉門謝客,誰也不見,連她最親近的夥計桑也那幾天都見不到她人影。具體時間嘛……好像不太固定。”
每月總有那麼一兩天閉門謝客?
年闔叩擊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頓。煙桿上的梅花甜香似乎也凝滯了一瞬。
她深褐近黑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像是平靜湖面投入了一顆小石子。這看似尋常的信息,不知爲何,隱隱觸動了她某根模糊的神經。
“繼續查。”她熄滅煙鍋,聲音冷了幾分,“重點查她來沈城之前的所有蹤跡,尤其是……大約二百到三百年前,明朝末年到清朝中期那段時間,她可能在哪裏,做過甚麼。”
林遲歸挑眉:“這麼久遠?這可有點難辦。”
“盡力去辦。”年闔走到窗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不容置疑,“我需要知道,我和她之間,到底發生過甚麼。”
她總覺得,那段她記憶模糊的歲月裏,丟失了某些極其重要的東西。而沈見歡,或許是唯一能拼湊起那些碎片的關鍵。
夜風吹拂,年闔束起的高馬尾髮梢微動。她並未感到多少畏寒,但一種莫名的、難以言喻的煩躁感,卻如同暗潮,在她心底緩緩湧動。彷彿有甚麼事情,正在脫離她的掌控。
而她,非常不喜歡這種感覺。
夜色更深,縵亭臺徹底沉寂下來。
軟榻上的沈見歡睡得並不安穩。舊傷帶來的不僅僅是虛弱,還有糾纏不休的夢魘。冷汗浸溼了她額前的碎髮,黏在細膩的皮膚上。她在薄毯下微微發抖,並非全然因爲體寒,更多是源於神魂深處被勾起的驚悸。
夢境光怪陸離,一會兒是滄澗山無憂無慮的藤蔓纏繞和擼毛觸感,一會兒是愛人身死道消時天地間那抹冷酷的威壓,一會兒又是被囚禁時那無盡的黑暗和刻骨的羞辱……最後,所有的畫面都碎裂開,凝聚成白日裏年闔那張看似淡漠、實則深不可測的臉。
“……爲甚麼不來……”她無意識地囈語,聲音破碎而委屈,帶着濃重的鼻音,全然不似白日裏那個冷靜自持的沈班主。只有在徹底失去意識且極度脆弱時,那被壓抑了數百年的傷心和不解纔會悄然泄露。
腕間的手鍊似乎又變得滾燙,灼燒着她的皮膚。她在夢中掙扎着想擺脫,卻徒勞無功。
就在這時,一絲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妖氣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輕輕觸動了沈見歡即便在脆弱期也未曾完全鬆懈的警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