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匿名 (1/2)
匿名
秋季學期到了。
祁如是彷彿回到了學生時代,生活變得規律而單純起來。
早上,她會跟徐思源一同出門,開車去星城科技大學圖書館溫書。湛藍列的書單厚厚一疊,好些理論專着晦澀得很,字裏行間滿是拗口的術語,她得逐字逐句地啃,手邊的筆記本寫了一頁又一頁。
不過,一週也有幾天不能陪徐思源一起喫飯,因爲她答應了桑蕾,每週星期二、星期四晚上和星期天下午,去The Song's 代課,給瑜伽初級班的學員上課。祁如是喜歡將練瑜伽的時光當作一種調劑或放鬆,把尋常日子裏的情緒融進舒緩的呼吸與伸展裏,整個人都變得神清氣爽起來。
徐思源留意到,祁如是在這樣的生活節奏下,儘管喫飯依舊是小口小口的細嚼慢嚥,生怕多喫一口都是負擔可目光落定在她下頜在線時,卻分明覺出幾分往日沒有的圓潤。心頭那點懸了許久的擔憂,竟就這般輕輕落了地——從前總怕這人單薄得像紙,風一吹就要散了,如今纔算真正放了心。
週末得閒時,她們便約上湛藍和龍漾漾,湊在一塊兒打幾局摜蛋。這樣鬆弛的小聚,最合祁如是的性子,而且似乎湛藍也很喜歡,四個人湊到一起倒也開心。牌局間,龍漾漾常常會分享些學校的八卦,其餘三人漫不經心地聽着,手裏的牌沒停,嘴上也跟着應和幾句。輸贏本就無關緊要,這般湊在一處消磨時光,便已是難得的開心。
行至中秋,一件突發的事情,擾亂了祁如是的節奏。
其時,她正在圖書館學習,剛翻譯完一行晦澀英文原着原,手機便突兀地震動起來。是湛藍的電話,語氣比平日急促幾分,讓她速去辦公室。
祁如是背上雙肩包,穿過銀杏葉影斑駁的林蔭道,心跳跟着腳步越來越快。湛藍素日沉穩持重,這般急切,定是出了要緊事。
匆匆趕到湛藍辦公室時,門虛掩着,她輕輕推開,便見湛藍獨自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眉頭緊鎖地盯着一份文檔。午後的陽光通過百葉窗,在她身上割出明暗交錯的紋路,竟顯得有些蕭索。
“老師,甚麼事?”祁如是放輕腳步,輕聲問道。
湛藍聞聲擡頭,語氣依舊溫和:“如是,來了。坐。”她說着便要起身,想去旁邊的茶水櫃倒茶。
“老師,您坐着,我自己來吧。”祁如是連忙按住她的手臂,熟門熟路地拎起茶壺,給湛藍的青瓷杯續上溫熱的茶水,又給自己接了杯白開水,這纔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掌心貼着微涼的杯壁,心裏卻愈發忐忑。
“如是,有件事得跟你說一聲。”湛藍沉默片刻,終於開口,聲音是掩飾不住的沉重,“學校剛剛發佈了新的導師資格認定名單,非常遺憾,我沒有在博士生導師的名單上。”
“怎麼會?”祁如是大感訝異,手裏的水杯晃出幾滴水花。湛藍可是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系的系主任,是學院裏最年輕的正高二級教授,論學識、論資歷、論課題成果,哪一樣不是拔尖的,怎會沒通過博導資格認定。
湛藍擡手示意她稍安:“這個事情,我還在跟學院溝通和爭取,但是……形勢不太樂觀,可能明年招生是招不了了。”
她的目光落在祁如是臉上,帶着明顯的歉疚,“你是我最看好的學生,不能耽誤了你。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去報考我師姐的博士,星城師範大學的斯嵐老師。”
斯嵐教授……祁如是默唸着這個名字。她在星城師範大學讀第二學位時,就久聞斯嵐的大名,還旁聽過她的《女性文學研究》,那位老師的學識同樣令人折服。可此刻,她心裏亂糟糟的,滿腦子都是湛藍的事,哪裏顧得上考慮自己。
“你不用急着做決定。”湛藍淡然地道,“離博士報名還有小半年時間。你慢慢想好,想好了再告訴我。不管你選甚麼,我都會爲你寫一封最詳實的推薦信。”
“老師,謝謝您。”祁如是鼻子一酸,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她覺得自己實在沒用,眼睜睜看着老師陷入困境,卻甚麼忙都幫不上,反倒還要勞她費心爲自己鋪路。千言萬語湧到嘴邊,最後只凝成了這一句道謝。
“嗯,不要緊。”湛藍垂下眼簾,拿起桌上的文檔,擺了擺手,“你去吧,我還有點事要忙。”
祁如是知道她是想獨自靜一靜,便不再多留,輕輕帶上門,腳步沉重地走出了辦公樓。陽光依舊燦爛,可她的心卻蒙上了黑壓壓的烏雲。她掏出手機,翻遍了通信錄,最後還是點開了和龍漾漾的對話框,飛快地敲下一行字。
【9:漾漾,湛老師爲甚麼沒獲得博導資格?】
幾乎是秒回。
【小傲龍:我正準備去找藍藍。你在哪,我先來找你。】
【9:好,我在文學院樓前。】
掛了電話沒幾分鐘,一輛紅色的小電驢就“吱呀”一聲停在她面前,龍漾漾摘下頭盔,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凌亂。她拉着祁如是走到樹蔭下,左右看了看,才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憤憤不平:“還能是爲甚麼?有人使絆子唄!”
祁如是追問:“到底怎麼回事?”
龍漾漾嘆了口氣,聲音沉了下來:“名單公示的那幾天,有人往校長信箱遞了封匿名舉報信,說……說她的性向‘不符合高校教師的形象導向’。雖然校規里根本沒這條禁令,嚴格來說這不算師德師風問題,但你也知道,學校向來謹慎,怕惹上甚麼輿論風波,乾脆就壓下了她的博導資格,還說要暫緩她近幾年的招生資格。”
竟然是這樣,祁如是嘆了口氣:“怎麼這樣……誰這麼無聊。”
龍漾漾咬牙切齒:“千萬別讓我知道是誰。”
“感覺老師倒好像還是挺淡定的,除了怕影響我之外……”
“可不,她也是年近不惑的人了,教授也當了,領導幹部也做過,甚麼大風大雨沒見過,纔不在乎這些流言蜚語呢”龍漾漾眼裏難得的閃過一絲黯淡,分明帶着心疼,“但,除了你之外,她還擔心我……”
在乎誰,誰就是軟肋。這個世界從來如此,人情涼薄,荒唐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