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1/3)
第 12 章
練琴是無聊而枯燥的過程,需得牢牢黏在琴凳上,裝作是一個不會呼吸不會眨眼的非生命體。
孔栩時常有種錯覺,他只剩下兩隻手,一雙耳朵,身體的其他部分變成空氣裏看不見的粒子,在漫長的時間中一點一點地湮滅。
邱以星的在場令他不自在,琴房是獨屬於他的小天地,有種私人領域被他人侵犯的感受。
孔栩彈了幾首練習曲,活動過手指關節,開始彈斯卡拉蒂奏鳴曲。
琴音響徹不大的琴房,充斥在每個角落,孔栩一邊彈一邊留神邱以星的動靜,發現邱以星並沒有作妖,只是安安靜靜地聽着,他便不再管邱以星,練習自己月底在嵐江大劇院獨奏會上表演的曲目。
之前有次比賽他拿到國內賽區一等獎,認識了國立音樂藝術大學的資深教授。這位教授對孔栩的演奏極爲推崇賞識,他給劇院寫推薦信讓孔栩去演出,這對孔栩是來之不易的機會,他非常珍惜。
一曲彈完,孔栩發現邱以星就着枕手臂的姿勢,歪頭睡着了。
這麼吵也能睡?我彈的是催眠曲嗎?
孔栩於是重重按在低音區,開始彈李斯特的《死之舞》。
這首曲子威嚴而磅礴,激昂又充滿陰鬱的色調,聽起來並不輕鬆,也絕與催眠曲無關。
開篇則是死神邁着陰森恐怖的腳步走來,孔栩全情投入,手指彈得飛起,希望讓邱以星做一個被死神追殺的噩夢。
這臺鋼琴年紀大了,孔栩與他相處多年,知道它身上的每一道傷痕與每一處按鍵的缺陷,也難以將曲子最爲完美地演繹出來,但孔栩已經盡力。
一曲終了,震盪的餘音久久環繞琴房,孔栩的胸膛微微起伏,輕輕呼出一口氣。
邱以星維持着剛纔的姿勢一動不動,竟然還在睡。
是裝的吧?孔栩難以置信。
孔栩又一想,不對,爲甚麼自己總那麼在意邱以星,不管他在不在,自己都應該當他不在,不然他的目的不就達到了。
他兩隻手放在黑白琴鍵上,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夥伴,他彈奏另外一支曲子,進入到渾然忘我的狀態,他全情投入,逐漸失去對周圍事物的感知。
孔栩練完後,渾身都冒着熱氣,感覺比剛來時要輕鬆多了。他想,他還是熱愛彈琴的,也不一定要成爲多厲害的鋼琴家,只要能一直彈下去。
他注視着趴在桌上的邱以星,這人好像自那之後再也沒有彈過琴?
明明有天賦,爲甚麼不繼續?
孔栩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再不走就要錯過最後一班公交車,他蓋上琴蓋,起身走到邱以星面前。
要說邱以星甚麼時候會稍微不那麼令人討厭,大概就是此刻。
他閉着眼睛,呼吸均勻,仿若新生的嬰孩,睡得無比昏沉。沉得好像從未睡過一個如此香甜的覺。
“走了。”孔栩說。
邱以星沒有動靜。
“你別再裝模作樣的,你不走我走了。”孔栩拎起桌上的書包,走到門旁,回頭看邱以星,“我真走了。”
他關燈,帶上門,走出好幾步,又停下腳步等了一分鐘左右,門並沒有要打開的跡象。
孔栩想了想,轉身重新回到琴房,推了邱以星一把,邱以星像是被人下了安眠藥似的,一點反應也沒有。
孔栩生氣了,低頭看到他雪白的球鞋,往上重重踩了一腳,朝他耳朵大聲喊:“邱以星,醒醒了!學校要關門了!你還要睡到甚麼時候?!”
邱以星醒來了。
他的手指蜷縮了一下,眼皮重若千鈞,拼着很大的力氣掀開眼皮,睜眼便看見一個板着小臉,蹙眉,模樣正經的男孩子對他不耐煩地說:“你還知道醒啊,我以爲你要就此長眠,連你墓誌銘都想好了。”
或許是剛醒,邱以星的眼中滿是迷茫,像是從一團迷霧裏走出來。
他揉着乾澀的眼皮,望了孔栩很久,久到孔栩以爲他在挑釁自己,他輕聲問:“剛剛是你在彈琴?”
“不是我,難道是你夢裏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