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哥,我來陪你了 (1/2)
哥,我來陪你了
祁也離開的第十五天,入秋的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清晨才漸漸停住。
天空是一片沉鬱的鉛灰色,沒有太陽,沒有風,整座城市都被溼漉漉的霧氣裹着,冷得透骨。曾經處處都有祁也痕跡的祁家,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座死寂的空城,連空氣裏都漂浮着散不去的悲傷與腐朽的氣息。
自從葬禮結束之後,這個家就再也沒有過一絲生氣。
祁東洋和趙雯徹底垮了。短短半個月,兩個人像是蒼老了十幾歲,平日裏精心打理的屋子,如今亂得一塌糊塗,到處都是散落的紙巾、沒收拾的碗筷,還有隨處可見的、祁也的照片。趙雯整日以淚洗面,要麼抱着祁也的舊衣服坐在沙發上發呆,要麼就翻着兒子從小到大的相冊,一遍遍地念叨着“是媽媽錯了”,精神已經瀕臨崩潰。祁東洋這個一輩子強硬好勝的男人,徹底沒了精氣神,整日悶在書房裏抽菸,一根接一根,煙霧繚繞間,只剩下無盡的沉默與悔恨。
他們偏愛了十幾年的小兒子祁生,在祁也走後,也跟着一起“死”了。
曾經那個188cm、身形挺拔、眉眼飛揚、走到哪裏都帶着爽朗笑聲的少年,徹底消失了。半個月的時間,祁生暴瘦了二十多斤,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蕩蕩地晃盪,下頜線鋒利得硌人,臉頰深深凹陷下去,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青黑,那雙曾經盛滿陽光與朝氣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沒有任何光亮,沒有任何情緒。
他不再說話,不再喫飯,不再和父母有任何交流。祁也的房間,他一直保持着原樣,每天天不亮就進去,一待就是一整天,坐在祁也曾經坐過的書桌前,摸着哥哥用過的課本、看過的書、寫過的筆記,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不喫不喝,不言不語。
他和祁也只差一歲,從襁褓裏就依偎在一起長大,十九年的時光,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這麼久,更從來沒有過這樣生死相隔的永別。
他還記得哥哥溫柔的眉眼,記得哥哥輕聲叫他“生生”時的語調,記得哥哥總會把溫熱的牛奶遞到他手裏,記得哥哥在他受委屈時默默擋在他身前,記得哥哥隱忍又溫柔的愛意,記得哥哥在病牀上最後看向他時,那片空洞又絕望的眼神。
是他害了祁也。
是他的貪心,他的越界,他的不肯放手,把那個乾淨溫柔、本該一生順遂的哥哥,拖進了禁忌的泥潭。而他向來偏愛的父母,用自以爲正確的方式,親手掐斷了哥哥最後一絲生的希望。所有人都有錯,可最終承受所有痛苦的,是那個最溫柔、最無辜的人。
祁也走了,把他的靈魂,也一起帶走了。
這半個月裏,他無數次在夜裏驚醒,伸手去摸身邊的位置,卻只摸到一片冰冷的牀單。他總會產生幻覺,好像下一秒,哥哥就會推開房門,溫聲問他有沒有熬夜,有沒有好好喫飯。可睜開眼,只有空蕩蕩的房間,和無邊無際的黑暗。
活着的每一天,對他來說都是煎熬。悔恨像毒蛇一樣,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臟,思念成了穿腸的毒藥,他沒有一天不在想,要是當初沒有越界就好了,要是當初他勇敢一點護住哥哥就好了,要是那天在醫院,他能拉住哥哥的手就好了。
沒有如果。
他的哥哥,再也回不來了。
這天傍晚,天色再次暗了下來,霧氣又濃了幾分。祁生從祁也的房間裏走了出來,身上穿着哥哥生前最喜歡的一件白色衛衣,那是祁也18歲生日時買的,186cm的尺碼,穿在188cm的他身上,微微有些緊,卻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祁也的、乾淨的洗衣液味道。
他沒有和客廳裏呆坐的父母打一聲招呼,腳步平穩地走出了家門,神態平靜得詭異,沒有哭,沒有鬧,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空得像一口枯井。
祁東洋和趙雯只是麻木地看了他一眼,這段時間,祁生經常獨自出門,去祁也的墓園坐着,一坐就是半夜,他們已經無力管束,也沒有心力去管束。他們失去了一個兒子,另一個兒子,也早就沒了魂,這個家,早就散了。
祁生沒有去墓園。
他打車來到了市中心最高的一棟商業樓頂樓,這裏是整座城市視野最好的地方,曾經,他拉着祁也來過一次。那時候他笑着跟哥哥說,站在這裏,能看到整座城市的燈火,以後要帶着哥哥,去看更高更遠的風景。
那時候的祁也,靠在欄杆上,溫柔地笑着,輕輕點頭,眉眼間滿是柔和的光。
而如今,風景依舊,身邊卻空無一人。
頂樓的風很大,吹起他額前的碎髮,涼意浸透了單薄的衛衣,他卻絲毫感覺不到冷。他一步步走到天台邊緣,腳下是幾十層的高空,底下是川流不息的車流,密密麻麻的燈火,一點點亮了起來,和那天在醫院裏,監護儀上熄滅的光點,慢慢重疊在一起。
他拿出手機,屏幕上是他和祁也的合照。照片裏,188cm的他摟着186cm的哥哥,笑得張揚開朗,祁也靠在他肩頭,眉眼溫柔,脣角帶着淺淺的笑意,陽光灑在兩個人身上,乾淨又美好。
那是他們爲數不多的、光明正大的合照。
祁生伸出指尖,輕輕摩挲着照片裏祁也的臉,乾涸了半個月的眼眶,終於再次落下淚來,滾燙的淚珠砸在屏幕上,碎成一片水漬。
“哥,我好想你。”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這是半個月來,他說的第一句話,輕飄飄的,被風一吹,就散在了空氣裏。
“我來陪你了。”
“這次,換我等你,換我護着你,再也不分開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絲毫恐懼。十九年的人生,他的世界裏從來都只有祁也,哥哥走了,這世間對他來說,再也沒有任何留戀,沒有任何意義。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無盡的煎熬,只有跳下去,才能解脫,才能再次見到他的哥哥。
就在這時,天台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李靜雯和李鑫磊站在門口,臉色慘白,渾身都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