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棠不言 (1/2)
棠不言
校場的草藥長得極好。
三七舒展着肥厚的葉片,白芨抽出嫩紫的花穗,續斷的枝條攀上竹籬,在夏風中輕輕搖曳。溫雪棠蹲在藥圃邊,指尖撥弄着一株蒲公英,雪白的絨球瞬間散開,飄向遠處的新墳。
“都長成了……”他輕聲道,“你倒是看一眼啊……”
無人應答。只有幾隻麻雀落在籬笆上,歪頭瞧着這個自言自語的人。
溫雪棠拿起藥剪,動作嫺熟地收割藥草。剪到第三株時,突然發現葉片背面爬滿蚜蟲,若是蕭沉璧在,定要皺眉說“別碰,我去找石灰粉”。
可現在,他只能自己拎着木桶,一趟趟打水沖洗。
墳前的供桌上擺滿新鮮草藥。
溫雪棠一邊擺放,一邊唸叨:“三七治跌打,白芨止血,續斷接骨……”頓了頓,又放上一把薄荷,“這個解暑,你總嫌天熱……”
說到一半突然哽住。
墓碑冰涼,青石板上映着斑駁樹影。溫雪棠盯着“蕭沉璧”三個字看了許久,突然擡腳輕踢了下墳土:“聽到了就刮陣風,不然我念叨着煩你。”
三。
二。
一。
“譁……”
桃樹枝葉劇烈搖晃,一陣穿堂風掠過耳畔,帶着草藥清苦的芬芳。溫雪棠的袍角被風掀起,髮絲掃過眼簾,恍惚間像是有人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騙子。”他紅着眼眶笑,“活着的時候也沒見這麼聽話。”
風更大了,吹得滿園藥草簌簌作響。蒲公英的種子漫天飛舞,有幾顆落在墓碑頂端,像極了那年廟會上,粘在蕭沉璧肩頭的糖霜。
深秋時,溫雪棠開始在校場教孩子們認草藥。
“這是黃芩,清熱用的。”他指着籬笆下一叢黃花,“苦得很哦,當年你們蕭將軍可是……”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小藥童們眨着眼睛等下文,他卻轉身去翻曬藥匾。匾角刻着只憨態可掬的小老虎,是蕭沉璧生前偷偷雕的。
“先生!”有個總角小兒舉着片楓葉跑來,“這個能入藥嗎?”
紅葉鮮豔如血,葉脈分明。溫雪棠接過葉子,突然想起蕭沉璧最後一次離家時,鎧甲內襯就夾着這樣一片楓葉,是給他當書籤用的。
“能。”他聽見自己說,“治……”
治甚麼呢?
治相思成疾,治痛徹心扉,治夜不能寐。
“治風寒。”最終他這樣告訴孩子。
“先生,真的嗎?”小藥童低下頭,看着那片楓葉。
“逗你的,可以夾書裏當書籤用。”
“送給先生。”
“好。”
第一場雪落下時,藥圃依然蔥蘢。
溫雪棠裹着蕭沉璧的舊氅衣,在墳前堆了個小雪人。雪人的身邊放了根樹枝,活像佩劍。
“下雪了……”他呵出一團白霧,“你最喜歡的。”
那年蕭沉璧凱旋,一進院就團了個雪球砸他。兩人在雪地裏滾作一團,最後一塊兒被老管家拎着耳朵訓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