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1/3)
第24章
浙江古鎮的春節,到底還是沒能完整地過下去。
除夕夜,老宅難得有了些人氣。許言請了鎮上的老師傅來做了一桌精緻的杭幫菜,又在天井裏支起小泥爐,溫了壺黃酒。檐下掛了紅燈籠,映着青磚白牆,總算驅散了幾分這座大宅一貫的冷清。陳知學着許言的樣子,笨拙地包了幾個奇形怪狀的餃子,許言也不嫌棄,全數下了鍋,最後撈出來皮餡分離,兩人對着那鍋“片兒川”似的餃子湯笑了好久。
那是短暫而珍貴的溫馨時刻。陳知幾乎要以爲,那些來自外界的壓力真的可以被隔絕在這高牆之外,至少在這個夜晚。她們坐在廊下,裹着同一條厚厚的羊毛毯,分食一壺溫酒,看着墨藍天幕上偶爾炸開遠處鎮上人家放的煙花,星光疏淡,寒意被彼此體溫驅散。許言偶爾會指着某個方向,說起幼時過年的趣事,聲音在靜謐的夜裏格外輕柔。陳知靠在她肩上,聽着,心裏酸痠軟軟的,只希望時間能停在此刻。
然而,手機鈴聲總是在最不恰當的時候響起。
臨近午夜,舊歲的尾巴即將溜走,新年的鐘聲還未敲響。許言放在石桌上的手機屏幕驟然亮起,急促的震動聲打破了庭院的寧靜。許言瞥了一眼來電顯示,原本微醺放鬆的神色瞬間斂去,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她拍了拍陳知的手背,起身走到迴廊另一頭去接聽。
陳知裹緊毯子,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即便隔着一段距離,她也能感覺到許言周身氣場的變化。電話講了很久,許言的聲音壓得很低,陳知聽不清內容,只看到她的側臉在燈籠紅光下顯得異常嚴肅,指尖無意識地敲擊着身旁的廊柱。
不好的預感像冰水一樣漫上心頭。
終於,許言掛斷電話,走了回來。她的臉色在燈籠光影下有些晦暗不明。
“實驗室和FDA(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那邊出了點緊急狀況,”許言的語氣還算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關於新型標記物三期臨牀數據的一個質疑點,需要我立刻回去處理。對方卡在時間節點上,很麻煩。”
陳知的心一沉:“現在?馬上?”
“嗯。”許言點頭,歉意地看着她,“抱歉,這個春節……”
“沒事,”陳知立刻打斷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輕鬆理解,“工作重要。我們甚麼時候走?”
“我已經讓助理安排最近的航班,一小時後出發去機場。”許言擡手揉了揉眉心,那絲疲憊終於沒再掩飾,“收拾一下東西吧。”
溫馨的守歲之夜戛然而止。回程的車上,機艙裏,兩人都異常沉默。許言一直在用筆記本處理郵件,電話也接連不斷,全是英文的專業術語和緊繃的溝通。陳知靠窗坐着,看着舷窗外漆黑的雲層,心裏那點因爲梅林坦白而重新積聚起來的勇氣,又在現實的急轉直下面前,變得搖搖欲墜。她幫不上任何忙,只能看着許言獨自應對風暴。
回到美國,彷彿一下從美好的童話跌入了高速運轉的冰冷現實。許言徹底進入了“戰時狀態”。她變得異常忙碌,早出晚歸已是常態,有時甚至徹夜待在實驗室或會議室。別墅裏常常一連幾天都只有陳知一個人,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即使許言偶爾回來,也總是帶着一身倦意,眉眼間是化不開的凝重,電話和視頻會議不斷,喫飯時都心不在焉。
陳知知道事情肯定比許言說的更嚴重。她有時半夜醒來,發現身邊空着,書房的門縫下卻透出燈光,持續到天明。許言肉眼可見地消瘦了一些,儘管她極力維持着表面的鎮定。
陳知試圖問過兩次,許言只是簡短地回答“在解決”、“別擔心”,便不再多言。那種被排除在外的無力感,混合着對許言身體的心疼,日夜啃噬着陳知。
她開始更頻繁地接到母親變本加厲的騷擾電話和短信,似乎知道她“傍上了有錢人”,索求的數額越來越大,言辭也更加刻薄難聽。陳知一律掛斷、拉黑,但那種如影隨形的窒息感並未消失。而許言這邊,明顯承受着巨大的壓力。兩座大山同時壓來,陳知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她看着許言獨自負重前行,自己卻似乎成了她額外的負擔——如果不是爲了維護她,許言與家族的關係或許不會如此緊張,如果不是因爲她,許言或許能更心無旁騖地處理眼前的危機。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瘋狂蔓延。
導火索在一個暴雨夜被點燃。
許言已經連續三天沒怎麼閤眼,當天下午回家換衣服時,臉色蒼白得嚇人,眼底佈滿紅血絲。陳知煮了粥,強迫她吃了幾口。飯間,許言的電話又響了,她看了一眼,眉頭緊鎖,走到陽臺去接。雨聲很大,陳知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許言壓抑着怒意和焦躁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最後似乎和對方發生了激烈的爭執,她猛地擡高了聲音:“……夠了!我說了我會處理!不需要他來指手畫腳!”
電話被狠狠掛斷。許言站在陽臺,背對着客廳,肩線緊繃,一隻手撐在欄杆上,微微低着頭,雨水打溼了她的肩膀也渾然不覺。那個背影,充滿了疲憊、憤怒和無助。
陳知的心像被那隻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她倒了杯溫水走過去,輕輕放在許言手邊。
許言轉過身,看到她,眼中的戾氣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深深的倦意。她沒接水杯,只是擡手用力捏了捏鼻樑,聲音沙啞:“抱歉,嚇到你了。”
“是……你父親那邊嗎?”陳知輕聲問。
許言沉默了幾秒,沒有否認。“一些老調重彈,施加壓力。”她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覺得我現在焦頭爛額,是逼我妥協的好時機。”
陳知垂下眼簾,看着杯中晃動的水面。那些在心裏翻滾了無數遍的話,終於衝破了喉嚨的封鎖,聲音輕得像嘆息,
“許言……要不,我們還是分開吧。”
空氣瞬間凝固了。窗外的暴雨聲彷彿被調低了音量。
許言緩緩放下手,看着她,眼神先是難以置信,隨即湧上巨大的疲憊和……一絲怒意。“你說甚麼?”她的聲音很沉。
“我說,分開吧。”陳知擡起頭,努力讓自己的目光看起來平靜,儘管心臟正在瘋狂擂鼓,“你太累了,許言。我看着你一個人扛着所有事情,實驗室的,家族的……還有我。”
她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我們在一起,好像並沒有讓你變得更好,更輕鬆,反而給了你更多麻煩和壓力。如果沒有我,你和你父親的關係不會這麼僵,你處理事業危機時也能少一分顧慮。我……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拖累?”許言重複着這個詞,彷彿聽到了甚麼荒謬的笑話,但那笑意未達眼底,只剩下冰冷的銳利,“陳知,這就是你思考了這麼多天得出的結論?在我最需要你站在我身邊的時候,你告訴我,你要離開,因爲你覺得你拖累了我?”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壓抑已久的情緒,“爲甚麼每次遇到問題,你的第一反應就是推開我?在你眼裏,我就這麼脆弱,連和自己愛的人並肩作戰的能力都沒有嗎?還是你覺得,你的離開,就能解決所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