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杜松子樹(13) (2/3)
三十分鐘後,他關閉所有頁面,合上“MW”。這是個有收穫的一晚,然而目光落到不是熟悉的天花板時,剛湧起的心潮瞬間沉寂下去。
一個月沒聯繫了,不知道研究所項目有沒有順利收尾?同組的舍友又被福格爾教授虐到了幾級?
好想回去,回到屬於自己的小千世界。
他深愛量子學,肩上更是擔着未完成的使命,他不想待在這裏茍活。自從遇上姜恕後,程教育處長沒再聯繫他,這是把他放逐了嗎?還是依然寬容地等待他解決私事?
可哪來甚麼私事呢?池小苒的死訊和今夕珞的尖叫固然讓他爲之一顫,可然後呢?再沒有更多了。他不想騙自己,當初出國,喜的樂的、愁的怨的,包括親情,他一個都沒帶走,舉步維艱時也沒拿那些做支撐。他只堅定地看向結果,所以再痛苦難熬的過程都可以無視,那現在爲甚麼行不通了?
在德國時,同學、朋友常調侃他“會和量子白頭偕老”,且不說他們怎麼學會的成語,他自己也一度懷疑離開量子領域後能不能好好活着,而過去的五天告訴他,他活不下去。
他的理想、希望、和思想都不允許他這樣茍且,哪怕不得已的另一端繫着今夕珞的命。
他是個涼薄的人,是個白眼狼。如果池小苒還在,今夕珞還沒有精神錯亂,又該是怎樣的失望?
連想到這,今起都覺得不痛不癢。
“少爺,牛奶熱好了。”
有時候姜恕會這樣自作多情,而今起抵抗不了牛奶,也就隨他,一口一口啜飲起來。
喝完發現姜恕並不打算走,他擡頭:?
姜恕就那樣直直地俯視他,牀頭櫃上的光線從側面打來,那張妖孽的臉半明半暗,只剩下冰冷的專注:“少爺不打算看看池小姐留下的東西嗎?”
今起不悅,他討厭外人插手他的事。
姜恕不依不撓:“少爺就這麼想回德國嗎?”
原來是在這埋伏啊,今起側身把平板放到紙箱上,單腳屈起坐靠牀頭,這是一個充滿防禦和對峙意味的姿勢:“你甚麼意思?”
姜恕的聲音越來越低沉:“回到自己的國家有這麼難受嗎?”
今起由驚愕到暴怒,脊背瞬間繃成一條線:“我對我國家的感情,還輪不到你質疑!”
姜恕彎下腰,嗓音忽然變得輕柔,湊到今起的耳邊,一個字一個字吹進去,“你真的愛這個國家嗎?”
在這個原則上,今起從來坦然,而一個身處娛樂圈、把自己弄得滿身污穢的人竟然有臉問他這個問題?今起只想笑,事實上他也真的笑了出來,笑裏滿是洞穿一切卻又懶得點破的憐憫和蔑視,“我愛這個國家,勝過你們!”
說出口的剎那,胸腔好像被萬丈豪情填滿。沒有人!沒有人知道他有多想說出來!
姜恕退開了點,退到可以平視的距離,仍在笑,只是笑容溫和,連同聲音一起,“那爲甚麼這麼牴觸現在正在做的事?”
今起一頭霧水,他又想扯甚麼犢子?
姜恕把牛奶杯擱在牀頭櫃上,順勢坐在牀邊,離開半明半暗,那張臉又立體柔和起來,“看過加繆的《局外人》嗎?”
不知道他又想幹甚麼,今起搖了一下頭。
姜恕笑了笑說,“主人公默爾索是一個普通職員,在母親的葬禮上他不僅沒哭,第二天還和女人看電影、游泳。不久陷入鄰居糾紛,在海灘度假時因爲陽光太刺眼,失手殺了一個人,最終法庭判他死刑,理由是‘他在母親的葬禮上沒有哭’。”
好像一盆冷水潑下來,今起渾身發涼。
在得知今夕珞被確診爲分裂性情感障礙時,他很平靜就接受了,反正一生漫長,沒人能一番風順。後來去醫院陪護,今夕珞抓他撓他、朝他哭、朝他笑,他滿腦子盤算的,也只是怎麼完美通過慕尼黑工業大學的申請。
他不關心今夕珞的死活,他不只是白眼狼,還是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他對親人的痛苦無動於衷,每個來自國內的信件和電話都讓他煩躁。
他沒肝沒肺,只在乎自己的感受。
暖黃色的光線落在姜恕臉上,勾勒出柔軟的輪廓,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緩,目光彷彿穿透今起,直抵他的內心:“法官判默爾索死罪,是因爲他異於常人的冷漠。可你不一樣,少爺。”
“一樣的,不是嗎?”今起近乎絕望地說。
姜恕像白天他覆上自己手背那樣,輕輕覆上他緊攥牀單的手,誠摯地告訴他,“週五晚上你的痛苦掙扎並不是冷漠帶來的,而是因爲辜負,你覺得自己辜負了某種期待。”
“不是……”今起垂着頭痛吟,“你不懂……你甚麼都不懂!”
“我懂!”姜恕堅定而熱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