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喫飯 (1/2)
喫飯
餐廳裏,長桌上擺着色香味俱全的幾道家常菜,但氣氛卻比剛纔在客廳時更加詭異。
霍既明還孤零零地跪在客廳的沙發前,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塑,背影挺直卻透着股倔強的委屈,無端讓周韞玉看得有幾分心疼。
周韞玉被安排在餐桌旁坐下,身邊空着霍既明本該在的位置,他只覺得自己如坐鍼氈,手裏的筷子都彷彿有了千斤的重量。
霍正卿幾乎是半強迫地把依舊板着臉的霍父“請”到了主位坐下。就這麼短暫接觸,周韞玉已經隱隱感覺到,霍家父母對霍既明,恐怕並非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冷酷嚴厲。
霍父罵霍既明地那些話吼得震天響,可眼底深處卻沒有真正的厭棄,反而有種“恨鐵不成鋼”的焦灼。
霍母看似溫婉,卻在試圖緩和氣氛,目光也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客廳方向。
很顯然,霍既明就是他們捧在手心的人,這樣的家庭……會接納自己這樣一個“意外”嗎?周韞玉心裏一點底都沒有。
他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裏的白米飯,味同嚼蠟,心思早就飄到了其他地方去。霍母細心地注意到了他的拘謹和心不在焉,用公筷夾了一塊燉得酥爛、醬色誘人的紅燒肉,輕輕放到他碗裏,聲音溫和帶着撫慰:
“孩子,你叫韞玉是吧?別光喫飯,也嚐嚐菜呀。家裏阿姨手藝很好的,尤其是這道紅燒肉,既明那孩子從小就愛喫,每次都能拌着喫下去兩碗飯。”她試圖用家常話題拉近距離。
周韞玉回過神,勉強笑了笑,道了聲謝,把那塊肉塞進嘴裏。肉燉得極好,入口即化,鹹甜適中,可他心裏惦記着外面跪着的人,再好的美味也嘗不出滋味,總覺得少了甚麼。
霍母見他依舊神思不屬,便主動拋出了話頭,臉上帶着回憶的笑意,講起了霍既明小時候的糗事:“霍既明這孩子啊,從小就跟個皮猴似的。記得他剛上小學那會兒,有次放學回來,把嶄新的作業全撕了,折了一地的紙飛機,說是要成立‘霍家空軍’,結果被他爸發現,好一頓收拾,後來老師還罰他做了一個星期的清潔。”
她說着,自己也忍不住笑,“還有一次,大概是初中的時候吧,跟同學打架,原因居然是兩個人本來是互相開着玩笑的打打鬧鬧,結果沒想到兩個人打着打着居然生氣了,假戲真做,最後把人家臉都抓傷了,害得他哥——正卿,”她看向大兒子,“不得不提着禮物去同學家道歉,說了好多好話。”
霍正卿聽到母親提起這些陳年舊事,向來嚴肅的臉上也難得露出幾分淺淡的笑意,接口道:
“可不是,那小子從小就會闖禍,每次都是我去收拾爛攤子。還有一次更離譜,他非要在家裏客廳‘實地考古’,拿着我的高爾夫球杆當洛陽鏟,差點把爸收藏的一塊清早期地磚給撬了,氣得爸追着他滿院子跑。”
這些充滿生活氣息的、帶着嗔怪卻又滿是寵溺的往事,讓餐桌上的氣氛稍微活絡了一些。
周韞玉安靜地聽着,沒有搭話,心裏卻五味雜陳。他忍不住想:霍母口中那個頑劣又有點無厘頭的小霸王,究竟是霍既明本人,還是……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曾經幹過的事?這個在自己家人回憶裏的人,是不是霍既明?
就在這時,“啪!”地一聲脆響。
給桌上的三人嚇得夠嗆。
霍父突然把手中的筷子重重拍在桌面上,臉色比剛纔更黑,從鼻子裏重重“哼”了一聲,打斷了霍母的講述。
他皺着眉頭,語氣硬邦邦的:
“從小就不學好,看看現在,更是無法無天,成甚麼樣子了!”說完,還很不滿地瞪了霍母一眼,低聲抱怨,“都是你!從小就慣着他,慈母多敗兒!你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真的是跟我一點都不像。”
霍母的眉毛立刻豎了起來,聲音也拔高了些:“你再說一遍試試看?!”
霍父似乎被妻子突然的“強硬”噎了一下,臉上有些掛不住,又不想在“外人”面前繼續爭執,乾脆把碗一推,霍地站起身,一句話不說,沉着臉,揹着手,自顧自地朝樓上書房走去,腳步蹬蹬作響。
霍母對着丈夫的背影沒好氣地“哼”了一聲,然後轉向周韞玉,臉上重新掛上歉意的、安撫的笑容:“孩子,你別介意,他爸就這脾氣,驢一樣的倔。你們先喫,我去看看他。”說罷,也起身匆匆跟了上去。
周韞玉有些擔憂地看着他們離開的方向,又看了看身旁的霍正卿。
霍正卿倒是一臉平靜,甚至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筷子菜,彷彿對父母這種“一個發火、一個去哄”的模式早已司空見慣,絲毫不擔心。
周韞玉有時候真的覺得,霍家這一家子的相處方式,實在……太奇特了。嚴厲與縱容,憤怒與關切,彆扭又緊密地交織在一起,不像是甚麼豪門,反而就跟一個普通人家一樣。
他的目光,最終還是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客廳。那個跪得筆直的身影,在空曠的客廳裏顯得有些孤獨。
彷彿是感受到了他的視線,霍既明竟然偷偷扭過頭,朝餐廳這邊望來。四目相對,霍既明臉上立刻扯出一個大大的還帶着一點傻氣的笑容,衝他眨了眨眼,彷彿跪在那裏的不是他自己一樣。
霍正卿將他們之間的小動作盡收眼底,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聽不出甚麼情緒,像是一種陳述,又像是一種提醒:
“家規如此。他必須跪滿兩個小時,時間不到,不能起來。”
周韞玉聽見這話,秀氣的眉頭緊緊蹙了起來,擰成了一個疙瘩。他不知道這是霍家何等嚴厲的家法,只覺得心裏像被甚麼揪了一下,泛起細細密密的疼。爲那個明明身處“懲罰”中,卻還對他傻笑的人感到心疼。
霍正卿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又淡淡地補充了一句,語氣放緩的很多,像是通融,又像是寵溺。
“他不能起來,但是,”他頓了頓,“你可以把飯端過去,喂他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