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陽 (1/6)
太陽
深秋的風捲着梧桐葉,撞在臨街小店的落地玻璃窗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午後的陽光通過半拉的亞麻窗簾,斜斜切進屋裏,落在鋪着深灰色絨布的占卜桌上,照亮了桌面上攤開的塔羅牌,也照亮了桌後坐着的人。
周錦時支着肘,指尖輕輕抵在眉心,另一隻手垂在桌下,指節微微蜷縮,壓抑着喉嚨口翻湧上來的癢意。他剛送走最後一位占卜客人,密閉的室內還殘留着淡淡的香薰味,是他特意選的、無刺激的雪松香氣,可即便如此,氣管還是不受控制地泛起細密的不適感,胸口悶得發慌。
他天生體弱,打從記事起,藥就沒斷過。
小時候是三天兩頭的感冒發燒,長大些,又落下了咳疾,天氣一轉涼、或是稍微累着一點,咳嗽就會找上門,反反覆覆,怎麼都根治不了。這些年他獨自在外,靠着一手塔羅占卜的本事謀生,平日裏能推的客人都推了,只接少量預約,生怕自己撐不住,可今天連着接待了兩位客人,還是耗光了大半力氣。
周錦時的膚色是常年不見強光的瓷白,近乎透明,能清晰看見皮下淡青色的血管。眼下有着淡淡的青灰,是長久以來身體不好、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跡,卻絲毫不影響他的容貌,反倒添了幾分易碎的清冷感。
他生得極好看,眉眼精緻卻不女氣,眼型偏狹長,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淺淡的琥珀色,平日裏擡眼看人時,總帶着一股疏離又清冷的勁兒,配上他總是抿成直線的薄脣,顯得格外不好接近。唯有左眼眼角下方,有一顆極淡的小淚痣,稍稍沖淡了那份冷硬,添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柔和,卻也只是一絲。
身上穿着一件寬鬆的米白色針織衫,柔軟的面料襯得他身形愈發單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遮住了脖頸間脆弱的肌膚,也遮住了常年因體虛而略顯蒼白的皮膚。
終於,那股壓抑不住的癢意還是衝破了防線。
周錦時微微低下頭,擡手用指節抵着脣,輕咳起來。
咳嗽聲很輕,卻斷斷續續,每一聲都牽扯着胸腔,帶來細微的鈍痛。他咳得肩膀微微發顫,臉色又白了幾分,原本就沒甚麼血色的脣,此刻更是淡得近乎無色,連呼吸都變得淺促起來。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止住咳嗽,擡手拿起桌上的溫水,小口抿了兩口,溫潤的水流劃過喉嚨,才稍稍緩解了那股不適感。
桌上的塔羅牌還攤着,最後抽出的那張牌,正是太陽正位。
金燦燦的牌面上,孩童騎着白馬,手握旗幟,周身被耀眼的光芒包裹,象徵着光明、希望、熾熱的救贖,還有無法掙脫的宿命羈絆。
周錦時垂眸看着那張牌,狹長的眉眼間掠過一絲極淡的困惑。
他研習塔羅牌十幾年,從年少時跟着民間師傅學習,到後來自己潛心鑽研,從未有過看不透自己牌面的時候。可唯獨最近幾次,但凡占卜自己的運勢,抽出的永遠是太陽牌,牌面的寓意直白,可對應到他的人生,卻始終摸不着頭腦。
他的人生,從來與光明、熾熱無關。
自幼體弱多病,被原生家庭忽略,唯有一個比他小兩歲的弟弟,從小跟在他身邊。可長大後,兩人漸行漸遠,他爲了躲開那些不堪與束縛,獨自來到這座城市,開了這家小小的塔羅工作室,守着一方狹小的天地,過着與世無爭、卻也孤寂清冷的日子,身體時好時壞,日子平淡無波,哪裏有甚麼太陽般的救贖。
周錦時輕輕蹙眉,伸手想要收起塔羅牌,指尖剛碰到冰涼的牌面,工作室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沒有敲門聲,沒有絲毫預兆。
只有沉重的木門被推開時,發出的一聲輕響,緊接着,一股裹挾着冷冽雪松與淡淡菸草氣息的冷風,席捲了整個室內。
與室內溫和的香薰味截然不同,這股氣息帶着極強的壓迫感,冰冷、強勢,不容抗拒,瞬間籠罩了整個空間,讓原本靜謐溫暖的小店,溫度都驟然降了好幾度。
周錦時的動作頓住,擡眼朝門口望去。
門口站着一個男人。
男人身形挺拔,身高將近一米九,穿着一身剪裁極致合體的黑色西裝,西裝外套一絲不茍地扣着,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散發着生人勿近的強大氣場,冷冽又矜貴,與這間小衆、溫馨的塔羅工作室,顯得格格不入。
他就那樣站在陽光下,卻彷彿周身都裹着寒霜,眉眼深邃,輪廓冷硬,鼻樑高挺,薄脣緊抿,沒有絲毫笑意。一雙墨黑色的眼眸,銳利如鷹隼,直直落在桌後的周錦時身上,目光沉沉,帶着極強的佔有慾與壓迫感,讓人不敢直視。
是周錦年。
周錦時的心臟,驟然一緊。
他怎麼會來這裏?
他們已經有整整一年,沒有見過面了。
周錦年,他同父同母、比他小兩歲的親弟弟。
那個從小跟在他身後,一口一個 “哥哥” 叫着的小孩,如今早已長成了手握滔天權勢、執掌整個周氏商業帝國、在商界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頂尖總裁。
外界對周錦年的評價,永遠是年輕、狠戾、強勢、不近人情。他二十歲接手家族企業,短短四年時間,就掃清所有障礙,將周氏集團帶上新的巔峯,手段之狠、能力之強,讓人望塵莫及。
所有人都敬畏他、懼怕他,卻沒人知道,這個在外界眼中無所不能、冷酷無情的男人,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更沒人知道,周錦年對他,有着近乎偏執到瘋狂的佔有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