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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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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清晨的陽光通過輕薄的窗簾,將臥室暈染得一片暖柔,昨夜的寒涼與慌亂早已散去,空氣裏只剩淡淡的藥香與清粥的溫軟氣息,悄然撫平了房間裏殘留的壓抑。

周錦時靠在牀頭,身上蓋着柔軟的棉被,渾身依舊帶着病後的痠軟無力,喉嚨裏的澀痛還未完全消散,可比起昨夜高燒昏迷時的痛苦,已然好了太多。

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的瓷碗上,瓷碗裏盛着溫熱的白粥,米粒熬得軟糯綿密,是最適合病後食用的清淡喫食,可他卻沒有甚麼胃口,思緒始終飄在身側的人身上。

周錦年就坐在牀邊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傾,手裏拿着白瓷小勺,正耐心地將碗裏的粥舀起一小勺,放在脣邊輕輕吹涼,動作嫺熟又輕柔,全程專注地盯着碗裏的粥,生怕溫度過高燙到他。

男人的側臉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清晰,卻也藏不住滿身的疲憊。

平日裏總是打理得一絲不茍的黑髮,此刻凌亂地搭在額前,幾縷碎髮被汗水微微浸溼,失去了往日的精緻利落;眼下是一片濃重的烏青,如同墨色暈染開來,眼底佈滿了清晰的紅血絲,原本深邃銳利的眼眸,此刻褪去了所有的冷冽與偏執,只剩下掩不住的倦意,連帶着眉骨都透着一股淡淡的疲憊感。

他的臉頰微微有些凹陷,臉色是一種熬夜過後的蒼白,平日裏緊繃凌厲的下頜線,此刻也鬆垮下來,少了幾分商界大佬的殺伐果斷,多了幾分凡人的憔悴與困頓。身上的深色襯衫依舊是昨夜的那一件,領口微敞,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布料上帶着淺淺的褶皺,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筆挺規整。

周錦時的目光,就那樣靜靜地落在他的臉上,久久沒有移開,心底翻湧着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如同潮水般,一遍遍地衝刷着他築起已久的心防。

他這輩子,見過太多模樣的周錦年。

年少時護在他身前、小小身軀卻無比堅定的模樣;長大後內斂強勢、默默守護他的模樣;掌控莊園、將他禁錮時偏執冷戾的模樣;昨夜慌亂無措、滿眼恐慌的模樣……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疲憊不堪、滿眼倦色的周錦年。

那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從容掌控一切的男人,那個永遠一副無堅不摧、冷靜自持模樣的弟弟,竟然會爲了他,熬到如此境地。

他心裏清楚,周錦年本不必這樣。

他是周氏集團的掌權人,手握偌大的商業帝國,身邊從不缺傭人、助理、專人照料,照料病人這種事,根本不需要他親力親爲。

只需要一句吩咐,自然會有無數人把一切打理得妥妥當當,他大可回到自己的房間安睡,大可照常去開那些至關重要的會議,大可不必在這裏,熬一整夜,守着一個處處抗拒他、對他滿懷敵意的人。

可他沒有。

他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捨棄了所有的休息時間,徹夜守在他的牀邊,物理降溫、喂藥擦身、寸步不離,所有的事情都親力親爲,沒有絲毫懈怠,沒有半分不耐煩。

就爲了他這個,一心想要逃離他、從未給過他好臉色、甚至滿心怨恨他禁錮的哥哥。

昨夜他昏迷時,意識模糊間,依舊能感受到身邊始終有一道溫熱的存在,能感受到有人一遍遍爲他更換額頭上的毛巾,能感受到有人緊緊握着他的手,將溫度傳遞給他,能感受到有人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喂他喝下苦口的藥液,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始終牢牢地落在他的身上,滿是擔憂與心疼,從未移開。

那時他尚在昏迷,心緒未有太多波瀾,可此刻清醒過來,親眼看着眼前這個滿眼烏青、滿臉疲憊的人,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那些被他強行壓制的動容,瞬間盡數湧上心頭,密密麻麻地佔據了他的整個心神。

他一直都知道,周錦年對他的感情太過偏執,太過極端,這份感情帶着沉重的禁錮,讓他喘不過氣,讓他一心想要逃離。

所以他用冷漠武裝自己,用尖銳包裹自己,用沉默對抗一切,無論周錦年做甚麼,他都始終堅守着自己的底線,不肯妥協,不肯低頭,不肯讓自己有絲毫的心軟。

他一次次說出刻薄的話語,一次次擺出疏離的姿態,一次次無視周錦年眼底的痛苦與偏執,只是爲了守住自己想要自由的心,只是爲了告訴自己,不能被這份扭曲的情感困住,不能原諒周錦年的禁錮。

此前每一次的對峙,每一次的交鋒,他都能挺直脊背,用冰冷的言語,用倔強的態度,將周錦年的在意與付出,悉數擋在心門之外,從未有過絲毫的退讓。

可這一次,他做不到了。

看着眼前這個爲了他徹夜未眠、疲憊到極致的人,看着那雙佈滿紅血絲、卻依舊滿含溫柔與擔憂的眼眸,看着他微微顫抖、卻依舊努力穩住手爲他吹粥的指尖,那些早已在心底排練過無數次的刻薄話語,那些習慣性的疏離與拒絕,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了。

周錦年終於將小勺裏的粥吹到適宜的溫度,轉過頭,看向身側的周錦時,眼底瞬間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疲憊的聲音帶着淡淡的沙啞,輕聲說道:“粥吹涼了,張口,慢慢喫一點,對你的身體好。”

他的語氣,依舊是小心翼翼的,帶着十足的耐心,沒有絲毫的強迫,沒有半分平日裏的強勢,彷彿面對的是一件稀世珍寶,生怕驚擾了半分。

若是換做從前,周錦時定會冷冷別過頭,語氣刻薄地說出 “不用你管”“我不喫”“你離我遠點” 之類的話語,用最冰冷的態度,將他的好意悉數推開,將兩人之間的距離,再次拉遠。

他的心底,也依舊有個聲音在不斷地提醒着他,不能心軟,不能妥協,不能因爲他一時的溫柔,就忘記他所有的禁錮與偏執,不能忘記自己想要逃離的初心。

可話到嘴邊,他卻緊緊抿着脣,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般,發不出任何聲音,所有的刻薄,所有的冷漠,所有的尖銳,都在這一刻,卡在了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着周錦年,看着他眼底的烏青,看着他滿臉的疲憊,看着他溫柔的眉眼,嘴脣微微顫抖,良久,都沒有說出一句話。

第一次,他在周錦年面前,徹底語塞。

第一次,他沒有說出任何刻薄傷人的話語,沒有擺出任何疏離抗拒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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