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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周錦時咳疾復發的這幾日,莊園裏連日來的冰冷冷戰,終於被細碎的溫柔與刻意的緩和一點點融化,雖依舊算不上熱絡,卻再也沒了此前針鋒相對般的壓抑死寂,連庭院裏飄進來的梔子花香,都多了幾分舒緩的意味。

周錦年寸步不離地守在臥室裏,徹底放下了手中所有的事務,全身心照料着哥哥的起居。他依舊滿心自責,卻也在這份日夜相伴的照料裏,慢慢沉澱下了心底的躁動與偏執,開始學着收起那份太過濃烈的愛意,學着以最溫和、最不具壓迫感的姿態,站在周錦時身邊。

那日強行進屋照料,看着周錦時怒氣消散、眼底只剩複雜動容的模樣,周錦年便徹底想通了。

他從前,總想着把人護在身邊,用自己的方式將周錦時妥帖安放,生怕他受半點驚擾,半分傷害,久而久之,便在不經意間,多了幾分強行約束的意味。尤其是心意失控、坦白一切之後,他更是陷入了偏執的恐慌,怕周錦時逃避,怕兩人徹底疏離,便用沉默的禁錮、無聲的緊盯,將人困在房間裏,也將這份禁忌的情感,逼到了無處可退的境地,最終害得哥哥心緒鬱結、咳疾復發。

他想要的,從來都是周錦時平安喜樂、安康順遂,從來都不是讓他被困在方寸之間,日日被糾結與掙扎折磨,更不是讓他因爲自己的心意,日日惶恐、身心俱疲。

愛意本不該是枷鎖,不該是束縛,更不該成爲傷害他的利器。

是他太自私,太急於求成,太害怕失去,才用錯了方式,把守護變成了約束,把深情變成了負擔。

而如今,看着身邊病中虛弱、眉眼間依舊帶着幾分未散的糾結的周錦時,周錦年心底最後一絲偏執,也徹底煙消雲散。他終於下定決心,主動退讓,放下所有的強行約束,還給周錦時全部的自由,不再用自己的愛意與愧疚,捆綁他的一言一行,只盼着他能放下心結、安心養病,能不再刻意逃避自己,能平平靜靜地,與他共處這片相伴多年的莊園裏。

這場因他而起的情感風暴,該由他親手撫平,這份因他而生的束縛,該由他親手解開。

周錦時的身體,在周錦年細緻入微的照料下,漸漸有了好轉,咳嗽的頻次越來越少,臉色也慢慢恢復了些許血色,只是依舊有些虛弱,大多時候都靠在牀頭,或是安靜地坐着,看着窗外發呆,偶爾轉頭,看向身邊忙碌的周錦年,眼底依舊是化不開的複雜情緒,卻再無半分怒氣與抗拒。

他早已習慣了周錦年的照料,從最初的些許不自在,到後來的默默接受,再到如今的坦然相待,連日來的相處,讓他徹底放下了冷戰時的疏離,也慢慢直面自己心底的情緒。

他不再刻意無視身邊的人,不再刻意迴避對方的目光,偶爾周錦年輕聲叮囑他吃藥、喝水、休息,他也會輕輕點頭,低聲應下,雖話語不多,卻已是這段時間以來,最平和的相處狀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錦年變了。

不再是那日告白時的偏執滾燙,不再是強行進屋時的慌亂急切,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溫和,是剋制內斂的疏離,是眼底藏不住的心疼,卻又刻意保持着分寸,從不越界,從不逼迫,連看向他的目光,都變得輕柔又剋制,生怕驚擾到他。

周錦時不是不知好歹,他明白周錦年的退讓,明白他的自責,明白他所有的小心翼翼,都是爲了不讓自己再有壓力,不讓自己再陷入掙扎。每每想到這裏,他心頭便泛起一陣酸澀,夾雜着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動容,讓他愈發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份沉甸甸的心意。

而這份平靜又微妙的氛圍,在午後時分,被周錦年的主動退讓,徹底推向了緩和的新階段。

彼時,陽光正好,通過半開的窗簾,灑進臥室,落在柔軟的地毯上,投下一片片溫暖的光斑。周錦時靠在牀頭,手裏捧着一本閒書,安靜地看着,神色平和,咳疾好轉之後,他的精神也好了很多,只是依舊很少說話,大多時候都在安靜地獨處。

周錦年端着剛切好的、溫熱的水果走進來,放在牀頭的矮几上,動作輕緩,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他在牀邊站定,看着周錦時安靜的側臉,看着他漸漸恢復血色的臉頰,眼底滿是溫柔的欣慰,更多的,卻是釋然的堅定。

他深吸了一口氣,在牀邊輕輕坐下,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會顯得刻意親近,又能清晰地與對方對話,語氣平緩又溫和,帶着十足的真誠,沒有絲毫的強迫,緩緩開口,打破了房間裏的安靜。

“哥,你的身體,已經好多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是他連日來悉心照料下,最真切的感受,也是他醞釀已久的話語的開端。

周錦時聞言,緩緩放下手中的書,擡眸看向周錦年,眼眸清亮,帶着一絲淡淡的疑惑,卻依舊平靜,沒有絲毫慌亂,輕輕點了點頭,低聲應道:“嗯,好多了。”

他的聲音依舊帶着些許病後的沙啞,卻溫和了許多,沒有了往日的冰冷與疏離,像是終於卸下了心頭的防備,願意坦然與周錦年對視,願意好好聽他說話。

看着他這般平和的模樣,周錦年心頭微松,眼底的笑意溫和又剋制,隨即,他收斂了神色,目光認真而堅定,直視着周錦時的眼睛,一字一句,緩緩說出了自己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哥,之前,是我不好。是我太偏執,太自私,只顧着自己的心意,只顧着怕你逃避,卻忽略了你的感受,用錯了方式,把你困在房間裏,強行約束你的言行,讓你覺得壓抑,讓你心緒鬱結,才讓咳疾復發。”

他先坦然承認了自己的過錯,語氣裏滿是真誠的愧疚,卻不再是那日的慌亂自責,而是平靜的、徹底的自省。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前所有的約束與禁錮,看似是守護,實則是給周錦時套上了無形的枷鎖,讓他無處可逃,只能在封閉的空間裏,獨自掙扎。

“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限制你的自由,要約束你的一言一行,更沒有想過,要讓你因爲我,變得不開心,變得身心俱疲。我想要的,從來都只是你能平安、健康、快樂,僅此而已。”

“所以,我想清楚了,我主動退讓。”

主動退讓。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飽含了周錦年無盡的剋制與成全,藏着他壓抑心底的深情,藏着他願意放下所有偏執,只爲護對方安好的決心。

周錦時看着他認真的眼眸,聽着這四個字,渾身微微一怔,握着書本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是滿滿的難以置信,他沒想到,周錦年會說出這樣的話,會主動選擇退讓。

在他的認知裏,周錦年向來是偏執且執着的,認定的事,便會堅持到底,更何況是這份藏了十幾年的心意,他本以爲,即便冷戰緩和,周錦年也不會輕易放下,不會輕易退讓。

可此刻,眼前的人,眼神堅定,語氣真誠,沒有絲毫的敷衍,是真的想通了,是真的願意放下所有的約束,成全他的自由。

不等周錦時回過神,周錦年便繼續開口,將自己的決定,一一說盡,每一句話,都透着十足的誠意,都在爲周錦時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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