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1/3)
第二十七章
周錦年離開的第一個清晨,莊園裏的陽光,依舊是盛夏獨有的熾烈,庭院裏的茉莉還在肆意盛放,清甜的香氣順着敞開的窗縫飄進來,纏在鼻尖,可偌大的別墅裏,卻空寂得能聽見時針走動的聲響,連往日聒噪的蟬鳴,都顯得格外單薄。
直到玄關處再也沒有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直到餐桌旁再也沒有那個會默默把可口小菜推到他面前的身影,直到伸手觸碰不到身邊溫熱的氣息,周錦時才真切地意識到,那個整日圍在他身邊、把他護在羽翼之下的少年,是真的離開了。
沒有了周錦年的莊園,依舊精緻,依舊安穩,依舊有數十名看護人員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衣食住行沒有半分疏漏,可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溫度,空蕩蕩的,冷清清的,連呼吸都帶着幾分難以言說的滯澀。
這是周錦時期盼了無數個日夜的場景。
曾幾何時,他拼盡全力想要逃離這座被周錦年完全掌控的莊園,渴望獨自待在這裏,渴望擺脫周錦年無處不在的視線,渴望沒有他的束縛、沒有他的強勢、沒有他喋喋不休叮囑的日子。他以爲,只要周錦年不在身邊,他就能獲得真正的自由,就能擺脫那份讓他煎熬的束縛,就能活得輕鬆自在。
可當真的迎來這樣獨處的時光,當身邊再也沒有周錦年的身影,他才發現,自己非但沒有半分解脫與歡喜,反而被鋪天蓋地的空落與不適包裹,心底像是被挖走了一塊,冷風往裏灌,連帶着周身的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說不出的酸脹。
他依舊保持着往日的作息,按時起牀,按時坐在餐廳裏用餐,可一切都變了。
餐桌上,擺滿了按照周錦年留下的食譜精心烹製的餐食,清淡可口,全都是他平日裏愛喫的口味,廚師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生怕有半分怠慢,看護人員也隨時等候吩咐,恭敬又妥帖。
可週錦時看着滿桌精緻的早餐,卻沒有半點胃口。
從前,每一頓早餐,都是周錦年親自安排,甚至偶爾會親自下廚。他會記得他不喫蔥姜,記得他喜歡把粥熬得軟糯,記得他早餐偏愛清淡的口味,會不動聲色地把他愛喫的菜挪到他面前,會在他喫得少時,輕聲叮囑他多喫一點,語氣裏帶着不容拒絕的溫柔。
那個時候,他只覺得周錦年太過囉嗦,太過強勢,滿心都是抗拒,常常隨意喫幾口便放下碗筷,全然不顧及周錦年眼底的失落與擔憂。
可如今,再也沒有人會把他愛喫的菜推到他面前,再也沒有人會輕聲細語地叮囑他多喫一點,再也沒有人會坐在他對面,安安靜靜地陪着他用餐。
偌大的餐桌,只有他一個人,對面的位置空蕩蕩的,再也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拿起筷子,機械地吃了幾口,飯菜依舊可口,卻味同嚼蠟,全然沒有往日的滋味,勉強吃了小半碗,便再也咽不下去,放下碗筷,起身離開了餐廳。
身後的看護人員與廚師,皆是大氣不敢出,卻也不敢多言,只能默默看着他的背影,滿眼小心翼翼。
周錦時沒有理會身邊人的目光,獨自一人走上樓梯,回到了自己的臥室。
臥室裏,依舊保持着周錦年離開前的模樣,整潔乾淨,物品擺放得井井有條,牀頭的櫃子上,還放着周錦年爲他分門別類整理好的藥盒,上面貼着清晰的時間標籤,一筆一劃,都是周錦年的字跡。
陽光通過落地窗,灑在柔軟的地毯上,落在牀邊的書桌上,一切都和往日一模一樣,可唯獨少了那個會在深夜裏陪他靜坐、會在他生病時徹夜守在牀邊、會滿眼擔憂地看着他的少年。
他走到牀邊,坐下,目光落在空蕩蕩的房間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牀單,心底的空落,愈發濃烈。
他開始漫無目的地在臥室裏走動,目光掃過房間裏的每一個角落,目光所及之處,全都是周錦年的痕跡,隨處都能勾起關於他的回憶。
書桌上,放着周錦年平日裏看的文檔,還有他爲自己準備的、還沒來得及遞給他的書籍;衣櫃裏,有一半的位置,擺放着周錦年的衣物,氣息清淡,是他獨有的味道;牀頭櫃上,還放着周錦年平日裏慣用的水杯,甚至連溫度,都彷彿還殘留着他的餘溫。
這座莊園,這個臥室,早已被周錦年的氣息填滿,他的身影,無處不在,融入了這裏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融入了他生活裏的每一個細節。
從前,他只覺得這些都是周錦年掌控他的證據,是束縛他的枷鎖,滿心都是厭惡與排斥,從未細細留意過,從未認真去想過,這些痕跡背後,藏着的是怎樣的心意。
可如今,周錦年不在了,獨自面對這滿室的熟悉,滿室的痕跡,他再也無法自欺欺人,再也無法壓抑心底翻湧的情緒,第一次,主動放下所有的抗拒,放下所有的偏見,認認真真地想起了周錦年的好。
這是他這麼多年來,第一次主動去回想,去感念,不帶一絲牴觸,不帶一絲厭惡,只是純粹地,想起那個少年爲他做過的一切,想起他所有的溫柔與付出。
原來,在他不曾留意的時光裏,周錦年爲他做了那麼多,多到數不清,多到早已刻進他的生活裏,融入他的骨血中。
他想起,自己體弱多病,常年身子不好,每一次生病,都是周錦年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徹夜不眠地照顧他。
他發燒昏迷時,是周錦年抱着他,一遍遍地用溫水給他擦拭身體,守在牀邊,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眼神裏的擔憂與惶恐,是他從未見過的慌亂;他咳嗽不止時,是周錦年親自給他熬製止咳的湯藥,吹到溫度剛好,再一勺一勺地餵給他喝,耐心又溫柔;他久病臥牀,心情煩躁時,是周錦年默默陪在他身邊,任由他發脾氣,任由他冷言冷語,卻從未有過半分怨言,依舊不離不棄。
他想起,自己所有的生活瑣事,都是周錦年一手打理,事無鉅細,無微不至。
他的衣食住行,他的飲食起居,從來不用他操半分心,周錦年早已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他記得他所有的喜好,記得他所有的習慣,知道他怕冷,知道他怕熱,知道他不喜喧鬧,知道他偏愛安靜。
爲了讓他住得舒心,周錦年精心打理這座莊園,種滿了他喜歡的茉莉,把別墅佈置得溫馨又舒適;爲了讓他喫得健康,周錦年親自研究食譜,變着花樣給他準備三餐,從不讓他喫半分對身體不好的食物;爲了讓他過得安穩,周錦年擋去了所有外界的紛擾,把所有的風雨都擋在自己身後,只爲給他一個平靜無波的港灣。
他想起,自己無數次對周錦年冷言冷語,無數次拼命反抗,無數次想要逃離,甚至說出最傷人的話語,一次次刺痛他的心。
可週錦年,從來沒有真正怪過他,從來沒有放棄過他,哪怕被他傷得遍體鱗傷,哪怕滿心疲憊,依舊守在他身邊,用更溫柔、更小心翼翼的方式,守護着他,包容着他所有的壞脾氣,包容着他所有的抗拒與冷漠。
周錦年的強勢,周錦年的掌控,周錦年的偏執,從來都不是爲了囚禁他,而是因爲太在乎,太害怕失去,太怕他受到一點點傷害,所以才用自己的方式,把他牢牢護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