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1/4）

第九十一章

山間的夜，總帶着沁人心脾的靜謐，晚風掠過庭院裏的枝葉，拂起細碎的聲響，又緩緩消散在沉沉夜色裏，連天邊繁星都斂去了刺眼的光芒，只灑下溫柔的微光，落在相依而建的小院屋檐上，落在屋內相擁而眠的兩人身邊，將滿室溫情都裹進柔軟的時光裏。

自那日周錦年開始不動聲色地教他各類生計技能、基礎常識，日子依舊過得安穩平淡，卻又在細碎的日常裏，悄悄多了一層旁人無法察覺的暗流。周錦年依舊是那般溫柔細緻的模樣，晨起爲他備好溫熱的餐食，白日裏陪他看遍山間風景，夜晚擁着他入眠，將所有的呵護與寵溺都做到了極致，彷彿從前那些刻意的教學，不過是閒來無事的消遣。

可週錦時終究是心思細膩之人，他從不是懵懂無知、只懂一味享受呵護的傻子。

他看得懂周錦年在教他打理資產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凝重；看得懂他在演示生活技能時，反覆叮囑背後的小心翼翼；看得懂他在自己笨拙出錯時，眼底既心疼又欣慰的複雜情緒；更看得懂無數個寂靜夜晚，身邊人看似熟睡，卻久久未曾放鬆的緊繃，還有望着他時，眼底深處藏不住的、揮之不去的憂慮。

那些刻意的平淡，那些輕描淡寫的藉口，那些欲言又止的牽掛，周錦時全都看在眼裏，記在心底。

他從未戳破，不是不懂，而是不忍。

他不忍拆穿弟弟費盡心思掩蓋的擔憂，不忍看到自己點破之後，周錦年眼底的慌亂與酸澀，更不忍讓這份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相伴，蒙上離別與不安的陰霾。他一直默默配合着，乖乖學着每一項技能，認真記下每一句叮囑，努力讓自己變得獨立一些，懂事一些，想着這樣或許就能讓周錦年心底的不安，少一分，再少一分。

他太清楚周錦年的心思。

這個從小就習慣了獨當一面、習慣了把所有風雨都扛在自己肩上的弟弟，看似殺伐果斷、無所不能，實則在他的事情上，永遠都有着無盡的患得患失。從前在塵世紛爭裏，周錦年拼盡全力護他周全，將他隔絕在所有風雨之外，給了他一方安穩天地；如今歸隱山間，遠離了紛爭，卻依舊放不下心底的顧慮，怕自己無法護他一世，怕世事無常留下他一人，怕他往後獨自面對世間坎坷，無人依靠，無人照料。

他怕自己走在周錦時前面，留哥哥一人在這世間孤苦度日。

這份藏在溫柔背後的憂思，這份傾盡所有爲他鋪墊後路的深情，周錦時全都懂。

每每察覺到周錦年眼底的擔憂，感受着他刻意教學時的隱忍與酸澀，周錦時的心，就如同被細細的絲線纏繞着，一點點收緊，滿是心疼與酸澀。

他從來都不需要獨自面對餘生，從來都不想學會沒有周錦年的生存技能，從來都不想要沒有周錦年陪伴的安穩。

他想要的，從來都只是和身邊這個人，歲歲常相伴，朝夕共晨昏，從青絲到白髮，從春暖到冬寒，一起走完往後餘生，不分離，不獨行，不留下任何一人，獨自面對世間冷暖。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等待一個能卸下所有僞裝、坦誠相對的時刻，好好抱抱他的小朋友，好好告訴他，不必擔憂，不必惶恐，不必提前爲離別做準備，他們會一起好好的，會一起跨過所有歲月無常，會相伴到老，誰也不會丟下誰，誰也不會讓對方獨自走完餘生。

夜色漸深，屋內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小燈，暖融融的光暈驅散了夜色的微涼，也照亮了彼此眼底深藏的情愫。

周錦年如往常一般，洗漱完畢後，輕輕坐在牀邊，看着已經躺下、眉眼溫順的周錦時，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溫柔，指尖下意識地想要拂過他額前的碎髮，動作卻在半空中微微頓了頓，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與忐忑。

這些日子，他看似平靜，內心卻始終備受煎熬。

看着周錦時乖乖配合、認真學習的模樣，他既安心又心疼。安心的是哥哥慢慢掌握了獨自生活的能力，心疼的是這份教學，本就是爲離別做的鋪墊。他無數次在夜裏抱緊身邊之人，貪婪地感受着懷中人真實的溫度，心底的不安卻從未消散，反而愈發濃烈，怕此刻的安穩不過是鏡花水月，怕自己終究護不住這份來之不易的相守。

他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緩緩躺下，習慣性地想要將周錦時擁入懷中，動作依舊溫柔，卻難掩心底的酸澀。

就在他靠近的瞬間，一直安靜閉目、看似即將入睡的周錦時，忽然動了。

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點遲疑，周錦時緩緩睜開雙眼，眼底一片清明，毫無睡意，唯有滿滿的溫柔與心疼，清晰地映着身旁人的身影。他微微側過身，在周錦年略顯錯愕的目光裏，主動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周錦年正欲攬上他腰間的手。

他的指尖微涼，卻帶着無比堅定的力道，輕輕包裹住周錦年的手掌，十指緩緩彎曲，一點點扣緊，與他掌心相貼，十指緊扣，將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不肯鬆開。

周錦年的身體瞬間僵住，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想要避開周錦時太過清明的目光，心頭猛地一緊，心底深藏的祕密彷彿在這一刻被徹底戳破，所有的僞裝與掩飾，都在這雙盛滿溫柔與心疼的眼眸裏，無所遁形。

他怕從周錦時眼底看到質疑，看到不安，更怕看到他讀懂自己心底那份關於離別、關於失去的擔憂。

“哥哥……”

周錦年喉結微微滾動，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慌亂，平日裏沉穩篤定的語氣，此刻竟多了幾分手足無措，想要開口說些甚麼，想要重新掩飾心底的情緒，卻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言語。

他從未如此慌亂過，從前在商場上面對再兇險的局面，都能從容應對、殺伐果斷，可此刻，被哥哥這樣緊緊握着雙手，被這樣直白地看穿心事，他卻只剩下滿心的慌亂與無措，還有藏在深處的、不敢直面的心疼與愧疚。

周錦時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目光溫柔而堅定，沒有絲毫的責備，沒有半分的不安，只有滿滿的心疼與深情，如同山間最溫潤的溪水，緩緩流淌，一點點撫平周錦年心底的慌亂與忐忑。

他輕輕收緊握着周錦年的手，力道不大，卻帶着十足的誠意與堅定，掌心相貼的溫度，通過肌膚，一點點傳遞到彼此心底，將那份深藏的牽掛與愛意，毫無保留地傳遞給眼前之人。

昏黃的燈光落在兩人身上，將彼此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溫柔，屋內一片安靜，只有彼此均勻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在靜謐的夜色裏，格外清晰。

過了許久，周錦時才緩緩開口，聲音輕柔溫和，帶着獨有的溫潤，沒有絲毫的質問，只有滿滿的心疼與深情，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周錦年耳中。

“錦年，你不必瞞着我，不必刻意掩飾，你的心思，我全都懂。”

簡簡單單一句話，瞬間戳中了周錦年心底最柔軟也最酸澀的地方，他的眼眶微微發熱，心底翻湧的情緒再也無法壓制，慌亂、心疼、愧疚、擔憂，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險些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