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1/4)
第 10 章
紙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最後那個“活”字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在空氣裏顫了顫,斷了。
藕荷色的虛影定格在井口,維持着那個雙手摳挖井壁、仰頭向上掙扎的姿勢。
血淚凝固在慘白的臉頰上,暗沉沉的兩道,像是用最劣質的硃砂畫上去的,隨時會暈開,淌下來。
她開始變淡。
從邊緣開始,像浸了水的墨跡,一點點暈開,消散。衣角,手臂,頭髮,臉頰……
最後是那雙死死瞪着的、流着血淚的眼睛。整個過程很慢,慢到沈青芷能看清每一寸虛影化爲透明、融進空氣裏的細節。
沒有聲音,沒有風,只有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靜,壓在院子裏每個人的胸口。
虛影徹底消失的瞬間,立在井沿的紙人“噗”地一聲輕響,自燃了。
火焰是幽藍色的,冰冷,沒有溫度,安靜地舔舐着泛黃的宣紙。
紙人在火中蜷縮,扭曲,最後化爲一小撮細膩的、灰白色的灰燼,落在青石板上,被不知何時又颳起的陰風一卷,散得無影無蹤。
井口那圈古錢和血符驟然一亮,暗紅色的光暈流轉一圈,隨即黯淡下去,恢復成普通的銅錢和乾涸的痕跡。
井裏湧出的白霧散了,陰溼的寒氣也淡了,午後的陽光終於毫無阻礙地照進院子,落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蒸騰起帶着泥土和線香味道的、溫熱的水汽。
彷彿剛纔那駭人一幕,只是集體中暑產生的幻覺。
但沒人動。
工人們癱坐在牆根,臉色慘白,眼神渙散,幾個年輕的甚至尿了褲子,深色的水漬在工裝褲上洇開。
兩個跟來的警察也好不到哪兒去,握槍的手抖得厲害,槍口對着地面,卻忘了收起來。院子裏只剩下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和遠處巷子外模糊的車流聲。
沈青芷站在原地,手指還死死攥着口袋裏的令牌,金屬邊緣硌進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
這痛感讓她保持着最後的清醒。她看着空蕩蕩的井口,看着那圈已經失效的古錢,看着地上紙人燃燒後留下的一小片焦痕,腦子裏反覆迴盪着剛纔那些尖細淒厲的字句。
“何……大……友……”
“推我……下……井……”
“用……石頭……”
“砸……我……的……頭……”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釘進耳膜,釘進腦子,釘進心裏最深處那片對“正義”和“真相”尚且懷有幼稚信任的區域,把它釘得千瘡百孔,鮮血淋漓。
她辦過不少兇殺案。
情殺,仇殺,謀財害命,激情犯罪。血腥的現場見過,扭曲的人性也見過。
但從未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讓她的血液從指尖一路冷到心臟,凍成一塊堅硬的、沉甸甸的冰。
不是因爲亡魂顯形,不是因爲紙人開口。
是因爲那個被最信任的丈夫,爲了一點齷齪的錢財和一個“賤人”,用石頭活活砸死,扔進這口深不見底的井裏,在冰冷的、黑暗的井水中浸泡、腐爛、化爲白骨,卻連魂魄都不得安息,只能夜夜哭泣,直到化爲這口怨井一部分的女人。
是因爲這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惡。
不是因爲瘋狂,不是因爲絕望,僅僅是因爲貪婪和背叛,就能輕易奪走一條命,毀掉一個魂。
沈青芷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雲歲寒。
雲歲寒還站在井邊,保持着雙手結印的姿勢,背對着她。
深青色的旗袍在午後的陽光裏顯得格外單薄,布料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背上,勾勒出清晰得嚇人的肩胛骨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