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更賒水 (1/2)
三更賒水
初夏後半夜的風總算颳走了白日的悶燥,可城郊野賽場的柏油路面還留着餘溫,輪胎摩擦過的焦糊味混着尾氣,飄在空氣裏久久散不去。
吵了三個多小時的引擎轟鳴聲終於歇了,一輛輛改得花裏胡哨的跑車轟着油門四散離開,原本擠得滿滿當當的停車場,沒十分鐘就空得只剩沈梟那輛銀灰色保時捷,孤零零停在昏黃的路燈底下,車身沾了點塵土,透着剛跑完長途的糙勁。
凌晨一點五十分,沈梟扯下頭上的黑色賽車頭盔,隨手往副駕駛座一扔,金屬外殼磕在真皮座椅上,發出一聲悶響。他額前的碎髮全被汗水打溼了,一綹一綹貼在光潔的額頭上,眼尾因爲剛跑完高強度的賽程,泛着淡淡的紅,連呼吸都還帶着點急促,渾身透着股沒處發泄的野勁,像匹剛脫繮的馬。
擡手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汗,指尖蹭過微涼的皮膚,沈梟靠在車門上,長腿隨意岔開一身黑色連帽衛衣鬆鬆垮垮掛在身上,帽子沒扣,耷拉在頸後,露出線條利落的脖頸和微微凸起的喉結。
衛衣下襬被風吹得輕輕晃,底下藏着勁瘦的腰腹,整個人往那兒一站,就是一副不好招惹的模樣,桀驁散漫,帶着十足的少爺脾氣,玩世不恭的眼神裏,藏着點不易察覺的敏感擰巴。
“梟哥,真不跟我們去市區擼串?剛贏了老鬼那局,壓了他半個月的零花錢,不得好好搓一頓?”穿黑色背心的男生扒着自己的越野車車窗,嗓門大得震耳朵,身邊圍着四五個還沒走的玩伴,個個眼神亢奮,臉上還掛着比賽結束後的激動,七嘴八舌地勸着。
沈梟懶懶散散擡了擡眼,桃花眼尾微微上挑,沒甚麼情緒,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木頭,語氣衝得很:“不去,渴得嗓子冒煙,沒力氣陪你們鬧。”
他向來隨性,高興的時候能跟這羣人泡在賽車場整夜,喝酒飆車鬧到天翻地覆,沒興致的時候,誰勸都白費半句口舌。
加上剛跑完二十圈野賽,喉嚨幹得像吞了團火,連張嘴說話都覺得費勁,壓根沒心思應付這些應酬,只想找瓶冰水灌下去,緩解這股火燒火燎的難受。
“行吧,那我們先走了,你也早點回,颯爺要是知道你又偷偷跑這種野賽場,指定得跟你掰扯半天。”男生知道他的脾氣,說不去就是不去,再多勸只會惹他煩,揮了揮手,帶着一羣人驅車離開,最後一點引擎轟鳴聲也漸漸消失在夜色裏,停車場徹底安靜下來。
靜得能聽見風吹過路邊野草的沙沙聲,路燈的光把沈梟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落在斑駁的地面上,顯得有些孤單。
沈梟掏出手機,按亮屏幕,三條未讀消息彈了出來,全是哥哥沈颯發來的,時間從晚上九點一直跨度到半小時前,語氣一次比一次沉。
第一條:【在哪兒?晚上十點前必須回家。】
第二條:【我查過了,你去了城郊野賽場,現在立刻走,別沾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和事。】
第三條:【沈梟,別讓我親自去接你,丟的是咱們沈家的臉。】
沈梟盯着屏幕看了兩秒,指尖在輸入框裏頓了半天,最終只刪刪改改,發了一句【馬上回,別囉嗦】,直接鎖屏把手機塞回衛衣口袋,眉梢不耐煩地蹙了起來,嘴角抿成一條直線,渾身的戾氣又重了幾分。
圈子裏都知道,六連戶轄下六家大族,各有當家主事,林家的當家林念,是裏頭年紀最小的,而沈颯,是六連戶這四位男當家裏最年輕的一個,才二十五歲,就憑着狠辣手段穩住了沈家基業,手段心性遠超同齡人。外人只道沈颯桀驁果決,是天生的當家人,卻沒人知道,這位年紀輕輕的沈當家,早年也是圈子裏響噹噹的賽車手,比沈梟還野,還敢拼。
兄弟倆沒接手家族事務之前,幾乎天天泡在賽車場,從正規專業賽道,跑到城郊這種無人管束的野賽場,一同踩油門衝線,一同躲着長輩偷偷修車,那是兩人最自在的日子。
後來父母意外離世,重擔全壓在沈颯身上,他不得不把賽車鎖進心底,硬生生褪去一身野性,學着周旋算計,扛起整個沈家,對沈梟的管束也隨之變得嚴苛。
沈颯從不讓他碰野賽,說這裏龍蛇混雜,危險又失身份,正規賽道的資源他盡數給沈梟備好,可沈梟偏偏執念於此。一來是愛這裏的無拘無束,不用頂着沈家小少爺的名頭,不用看旁人的眼光;二來也是念着當年和沈颯一同賽車的光景,總覺得在這賽場上,還能找到一點兄弟倆親近的感覺,不至於如今相對只剩說教和管束,漸行漸遠。
這偏僻地界荒得很,除了賽場就是成片的荒地,連個小賣部都沒有,更別提賣水的地方。沈梟記得往市區方向走兩條街,有一家開了挺久的24小時便利店,叫“舊拾便利店”,之前跟沈颯來附近練車的時候,路過瞥見過好幾回,店面不大,卻一直亮着燈。
他懶得開車,就想走走路散散身上的汗味和尾氣,邁開長腿順着馬路往前走,夜風拂過汗溼的衛衣,帶來些許涼意,吹走了部分燥熱。
路上連輛車都很少,偶爾有貨車呼嘯而過,很快又恢復安靜,沈梟低着頭走路,踢着路邊的小石子,心裏還在琢磨沈颯發來的消息,越想越覺得悶。
走了快二十分鐘,腳都有點發酸了,遠處終於亮起一點暖黃的光,在漆黑的夜裏格外顯眼。沈梟擡眼望去,正是那塊寫着“程記便利店”的燈牌,燈牌邊角都泛黃了,看着有些舊,卻亮得踏實,周圍全是矮舊的民房和荒地,就這一家店開着,顯得孤零零的。
沈梟加快腳步走過去,伸手推開玻璃門,門上掛着的塑料風鈴“叮鈴哐啷”亂響一陣,聲音刺耳得很,他皺了下眉,擡腳走了進去。
店面不大,也就二十多平,被貨架擠得滿滿當當,卻收拾得異常整潔,一點雜亂的感覺都沒有。零食、飲料、日用品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貨架擦得鋥亮,地面剛拖過,還帶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連一點灰塵都看不見,和外頭荒僻髒亂的環境比起來,簡直格格不入,一看就是老闆打理得極其精細。
店裏沒有其他顧客,安安靜靜的,只有冰箱運作的輕微嗡嗡聲。收銀臺後面,靠着一個男人,正低着頭,指尖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滑動,不知道在看甚麼,周身氣場冷硬,半點沒有尋常便利店老闆的和氣,反倒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狠勁。
聽見風鈴響,男人緩緩擡眼,目光直直朝沈梟掃了過來。
沈梟的腳步瞬間頓住,目光也直直撞了過去,心裏莫名咯噔一下。
男人生得極高,目測至少有一米八八,肩寬腰窄,身形勁瘦,卻藏着滿滿的爆發力,看着就不好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短袖,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緊實的胳膊,手肘處有一道淺淡的舊疤痕,不算明顯,卻平添了幾分混過社會的痞氣。
短髮剪得利落,額前碎髮遮了點眉峯,眉骨高挺,眼窩微深,一雙黑眸沉沉的,沒甚麼溫度,眼神銳利得像刀,掃過來的時候,帶着點審視的意味。
下頜線鋒利得像刀刻,鼻樑高挺,嘴脣偏薄,整張臉沒有半點柔和的地方,全是冷硬的線條,周身散發着一股“別來煩我”的冷淡,混着點地下摸爬滾打過的混不吝,怎麼看都不像安分守己開店的老闆,反倒像剛從拳場下來的狠人,或是蹲點找人的混混。
這人正是程寂。
他掃了沈梟一圈,沒起身,沒打招呼,甚至連個多餘的表情都沒有,只淡淡收回目光,重新低頭看着手機,語氣敷衍又冷淡,透着點不耐煩:“要甚麼自己拿,櫃檯能掃碼,現金也收,別亂動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