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深夜困守 (1/2)
深夜困守
浦江的深夜,江風捲着溼冷的霧氣漫過整座城市,霓虹燈光投在翻湧的江面上,碎成一片晃動的金芒,明明是滿城繁華盛景,卻裹着化不開的寒涼。
浦江區第一人民醫院的住院部,就坐落在離江岸不遠的地方,開窗便能聽見隱約的江濤聲,混着病房裏揮之不去的消毒水氣息,凝成一股沉悶又壓抑的味道,纏在沈梟的鼻尖,揮之不散。
程寂被送進醫院時,天邊已經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濃墨般的夜色漸漸被晨曦撕開一道縫隙,可病房裏的光線依舊昏暗,只有牀頭暖黃色的小燈亮着,勉強驅散了幾分逼人的冷意。
醫生裏裏外外檢查了好幾遍,給出的結論還算穩妥——後頸受重擊引發的短暫昏迷,加之長期高強度訓練積下的舊疾,又在陰冷潮溼的地下儲物室困了大半夜,寒氣入體,低血糖與應激反應一併爆發,這才一直昏睡不醒,沒有明顯外傷,只需輸液靜養,醒過來調養幾日便能恢復。
旁人聽了這話,懸着的心都稍稍落了地,教練在天快亮時被沈梟勸回了基地,夏瑤留在基地穩住全隊心態,路添被陳燼哄着回去補覺,陳燼也在清晨時分被沈梟打發走了。
整個病房裏,最後只留下沈梟一個人。
他搬了張薄薄的塑料陪護椅,緊緊挨着病牀坐下,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着程寂。
往日裏那個在賽場上桀驁張揚、野區橫衝直撞的小霸王,此刻全然沒了半分銳氣,脊背微微弓着,整個人都透着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脆弱。他不敢坐得太舒服,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睡過去,就錯過了程寂醒來的瞬間,只能挺直着腰背,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程寂的臉上,連眨眼都變得格外緩慢。
程寂安靜地躺在潔白的病牀上,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平日裏總是帶着沉穩力道的眉眼,此刻鬆垮下來,少了幾分隊長的凌厲,多了幾分脆弱的柔和,只是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連脣瓣都泛着淡淡的青白,看得沈梟心口一陣陣抽疼。
後頸那塊青紫色的淤青格外扎眼,在白皙的膚色襯托下,像是一道醜陋的印記,狠狠烙在沈梟的眼底,也烙在他的心上。
他只要一想到,自己放在心尖上捧着護着的人,被人困在陰暗潮溼的地下拳場,躺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孤零零地昏迷着,就覺得五臟六腑都攪在了一起,疼得他連呼吸都帶着細微的顫抖。
都是他的錯。
是他太遲鈍,是他太驕傲,是他總想着靠自己,總想着不拖累程寂,卻忘了程寂也會累,也會有扛不住的時候,也會被那些黑暗的過往纏上,孤身陷入險境。
他明明在程寂走出基地的那一刻,就察覺到了對方的不對勁。那時候程寂的臉色就難看得厲害,眼底藏着他從未見過的疲憊與決絕,連平日裏慣常拍他頭頂的動作都輕得發飄,可他卻只是攥着驕傲,沒有多問一句,沒有強硬地跟上,更沒有放下身段攔住那個即將踏入危險的人。
如果他當時能再固執一點,如果他能拋開那些不想被人說靠家世、不想被特殊對待的執念,跟在程寂身後,是不是程寂就不會被人算計,不會被困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不會躺在這裏,臉色蒼白得讓他心慌。
愧疚像潮水一樣,將沈梟整個人淹沒,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緩緩伸出手,指尖帶着小心翼翼的顫抖,輕輕碰了碰程寂的手背。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程寂的手涼得像冰塊,沒有半分平日裏的溫度,明明是不算冷的時節,卻像是寒冬裏的寒冰,凍得沈梟指尖一縮。他連忙將程寂的手緊緊裹在自己掌心,用自己渾身的溫度去捂,雙手合攏,一點點摩挲着那隻微涼的手,試圖將暖意傳過去。
程寂的手指修長,指關節分明,掌心有着常年握鼠標磨出來的薄繭,那是屬於電競選手獨有的印記,也是沈梟再熟悉不過的觸感。
他們在賽場上是配合默契的中野組合,無數次在峽谷裏並肩作戰,無數次在關鍵時刻互相兜底,臺下是心意相通的戀人,會在深夜的基地裏偷偷牽手,會在便利店的角落悄悄擁抱,會約定好一起站在全球賽的領獎臺上,捧着獎盃俯瞰全場。
可現在,這個人卻躺在病牀上,昏迷不醒,而他卻甚麼都做不了,只能這樣笨拙地守着,只能靠着掌心的溫度,告訴自己程寂還在,還平安地在他身邊。
“程寂……”
沈梟輕輕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帶着濃濃的哽咽,連尾音都在輕輕發顫。他不敢太大聲,怕驚擾了病牀上的人,只能壓低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在脣邊,輕輕喚着那個刻進骨血裏的名字。
“你醒醒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不該不攔着你,不該讓你一個人去面對那些破事,不該總想着自己扛,不該把所有的擔心都藏着不說……”
“你別睡這麼久了,好不好?基地裏的戰術筆記還攤着,我們約好的戰術覆盤還沒做,海外陪練隊的訓練賽還等着我們一起打,全球賽的倒計時還在走,我們還要一起去美國,一起拿冠軍……”
“你不能說話不算數的……”
淚水毫無預兆地從眼眶滑落,滾燙的淚珠砸在程寂冰涼的手背上,暈開一小片溼潤。沈梟連忙低下頭,用手背狠狠擦着眼睛,卻怎麼都止不住不斷湧出的淚水,往日裏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此刻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肩膀微微聳動着,連壓抑的抽泣聲都不敢放得太大,只能死死咬着下脣,把所有的後怕與心疼,都嚥進肚子裏。
他怕程寂醒來看見他這副模樣,會心疼,會自責;他更怕自己一失控,就會把所有的脆弱都暴露出來,打破自己在程寂面前勉強撐起的堅強。
江風從半開的窗戶縫隙裏吹進來,帶着浦江特有的溼冷,拂過程寂露在外面的小臂,讓他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只是依舊沒有睜開眼。
沈梟見狀,立刻慌了神,連忙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把窗戶關小了一些,只留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通風,又伸手掖了掖程寂身上的薄被,把邊角都緊緊壓好,生怕江風再吹進來,讓本就受寒的人更加難受。
做完這一切,他又坐回原來的位置,依舊攥着程寂的手,一刻都不肯鬆開。
他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守着,從天色微亮,到朝陽緩緩升起,再到日頭漸漸升高,浦江之上的霧氣被陽光驅散,江面波光粼粼,一派明媚景象,可病房裏的氛圍,卻依舊沉得像深夜。
輸液瓶裏的藥液一滴滴緩慢落下,順着透明的輸液管,流進程寂的手臂裏,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又平穩的滴滴聲,成了病房裏唯一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沈梟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