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臺階 (1/4)
臺階
十月的尾巴,天氣忽然就涼了。校園裏的梧桐開始落葉,金黃色的葉片鋪滿了甬道,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在低聲訴說甚麼。風不再是夏天那種黏膩的熱,而是乾爽的涼,帶着遠處桂花的甜香,鑽進衣領裏,讓人忍不住縮一縮脖子。
季語桐發現自己最近的狀態不太對。
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她還是每天六點四十到校,還是那杯準時出現的豆漿,還是按部就班地聽課、做題、複習。筆記記得工工整整,作業按時交,老師提問也能準確回答。一切都像往常一樣,完美得無可挑剔。但她知道,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做題的速度變慢了。不是不會,是想太多。一道選擇題要看兩遍纔敢下筆,一道填空題要反覆驗算纔敢填上去。以前那種一氣呵成的流暢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黏滯的、拖泥帶水的猶豫。好像腦子裏有一層薄霧,不濃,但足以讓一切都變得模糊。
她以爲是沒休息好。晚上早點睡就行。可是早睡了,第二天還是這樣。她又以爲是壓力太大。競賽班的集訓、月考的複習、高三的節奏,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來。她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就好了。可是堅持了,還是這樣。
那天下午的數學小考,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說是小考,其實就是一張四十分鐘的隨堂測驗,難度不大,都是平時練過的題型。季語桐拿到卷子的時候,心裏是有底的。她快速瀏覽了一遍,覺得自己應該能很快做完。可是真正下筆的時候,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又來了。
第一道選擇題,她看了三遍題目。明明是很簡單的函數求值,她腦子裏卻像有一團漿糊,怎麼都轉不動。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在草稿紙上一步步演算,終於算出了答案。看了一眼時間,比平時多花了兩倍。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每一道都像是在泥潭裏走路,每一步都費力。她的額頭上開始冒汗,手心裏也是溼的,筆在指間打滑。她看了一眼周圍的同學,大家都在埋頭做題,沒有人注意到她的異常。
她咬着嘴脣,繼續往下做。
做到填空題的時候,她徹底卡住了。那是一道關於數列的題目,平時她做這種題幾乎不需要思考,公式一套就能出答案。可是今天,她盯着那道題看了整整三分鐘,腦子裏一片空白。不是不會,是想不起來。那些公式像長了翅膀一樣,從她的記憶裏飛走了,一個都抓不住。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不要慌,慢慢想。從最基礎的開始推導,一步一步來。她在草稿紙上寫了又劃,劃了又寫,終於把公式推出來了。可是代入數字的時候,她發現自己連最基本的計算都開始出錯了。
她看着草稿紙上那個算了兩遍都不一樣的答案,忽然很想哭。
不,不能哭。這是在教室裏,周圍都是人。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壓了回去。然後低下頭,繼續做題。
收卷的時候,她還有兩道大題沒做完。
這不是第一次了。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了。三次小考,一次比一次差。第一次是班級第五,第二次是班級第十,這一次……她不敢想了。時芯羽在旁邊收拾東西,小聲問她:“語桐,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臉色好差。”季語桐搖搖頭,扯出一個笑容:“沒事,可能沒睡好。”
時芯羽看着她,欲言又止。季語桐沒有解釋,把卷子塞進抽屜裏,站起來走出教室。走廊上人很多,有人在對答案,有人在討論題目,有人在笑。那些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嘈雜、混亂、讓人窒息。
她加快腳步,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那裏人少一些,風也大一些。她站在那裏,看着窗外,一動不動。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單薄而孤單。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沒有回頭,但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語桐。”霍衿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怎麼了?”
季語桐搖搖頭:“沒事。”
“你騙人。”霍衿語走到她旁邊,“你的臉色白得跟紙一樣,還說沒事?”
季語桐沒有說話。霍衿語看着她,看着她微微發紅的眼眶,看着她抿緊的嘴脣,心裏一陣揪痛。“語桐,有甚麼事你可以跟我說。”
季語桐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小語,如果我這次考得很差,你會不會看不起我?”
霍衿語愣住了。“你在說甚麼啊?我怎麼會看不起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季語桐看着她,眼眶又紅了一圈,但她忍着沒哭。
“那就好。”她輕聲說,然後轉身走回教室。
霍衿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裏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那天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季語桐沒有像往常一樣等向棲遲。她收拾好東西,一個人走出教室,穿過走廊,下樓梯,走到教學樓後面那個很少有人去的樓梯間。
那是她以前來過的地方。那次月考考砸了,她一個人坐在這裏哭。霍衿語找到她,抱着她說“我在”。現在她又來了。坐在同一級臺階上,抱着膝蓋,把頭埋在臂彎裏。
她不想哭,可是眼淚不聽話。一滴一滴,滴在校服褲子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咬着嘴脣,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爲甚麼?她問自己。爲甚麼明明已經很努力了,還是做不好?爲甚麼那些以前覺得很容易的題目,現在變得這麼難?爲甚麼別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她停在原地,甚至還在後退?她想起爺爺說的話:“桐桐,不管做甚麼,盡力就好。”可是她盡力了,真的盡力了。每天最早到校,最晚離開,週末也不休息。她做了那麼多題,背了那麼多公式,寫了那麼多筆記。可是爲甚麼,爲甚麼還是不夠?
她想起向棲遲。他說過“我會一直在”。可是他也會累吧?看着她一次次考砸,一次次狀態不好,他會不會也覺得煩?會不會也像陳讓對霍衿語那樣,說一句“你能不能別來煩我了”?她不敢想。她怕想了,就真的會變成那樣。
樓梯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