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畫稿 (1/3)
畫稿
十一月初的伊城,早已浸在深秋的寒涼裏。晝光被拉得短促,晨霧還沒散去,謝照野就拎着保溫桶站在了病房門口。
輕輕推開門時,張詢謙正靠在牀頭翻報紙,腿上蓋着薄毯,精神頭比剛做完手術好了不止一點。
牀尾的摺疊椅上,張詢謙的親兄弟張詢松正打着盹,呼嚕聲輕淺均勻,不像同病房那位病友的鼾聲那般粗重,反倒襯得這清晨的病房格外安穩,連陽光通過窗戶落在被子上的光斑,都像是靜止的。
“今天感覺怎麼樣?”謝照野放輕腳步走過去,將保溫桶輕輕擱在牀頭櫃上。
張詢謙擡眼瞪他,語氣裏帶着點不耐煩,卻沒甚麼真火氣:“大早上不好好上學,跑我這來湊甚麼熱鬧?我這不是活得好好的,用不着你瞎操心。”
“現在才七點。”謝照野拆開保溫桶,氤氳的熱氣撲面而來,裏面是熬得軟爛的小米粥,旁邊一碟切得細碎的青菜,還帶着點淡淡的香油味,“隨便做的,你嚐嚐。”
話音剛落,病房門又被推開。
蘇燼植拎着個紙袋走進來,額前的碎髮沾了點晨露,襯得他眉眼愈發清俊。他穿了件乾淨的白襯衫,外面套着校服外套,領口扣得整齊,卻不顯拘謹,反倒有種清冷的利落感。
他沒說話,只是把紙袋往牀頭櫃上一放,紙袋口微微張開,露出裏面還冒着熱氣的肉包和豆漿,香氣混着小米粥的暖香,在病房裏漫開。
張詢謙看着這倆高個子一左一右圍在牀邊,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嘴上卻依舊硬氣:“我有你松外爺照顧,不用你們倆瞎忙活。謝照野,把我那張卡還我,別總揣在身上佔地方。”
謝照野舀粥的手頓了頓,從口袋裏摸出銀行卡遞過去,故意逗他:“這才幾天就怕我花?”
“你知道就好。”張詢謙把卡小心翼翼塞進軍大衣內襯,瞥了眼蘇燼植,語氣放緩了些,“燼燼,別總跟着謝照野瞎晃,多看看書。別學他那混不吝的樣子,成績一塌糊塗。”
蘇燼植挑了挑眉,目光掠過謝照野,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嗯,那是。”
說完,他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從揹着的書包裏掏出一本厚厚的習題冊,擡手扔給謝照野,“你忘拿了。”
謝照野愣了一下,低頭隨手翻了兩頁,竟然在一道題旁邊看到了蘇燼植的字跡,步驟清晰,比老師講的還簡潔。
他擡頭奇怪地看向蘇燼植,對方卻已經轉過身,正盯着張詢松的睡姿,許是看不下去他半邊肩膀露在外面,竟彎腰俯身,將掉落在地的薄被輕輕扯了扯,然後蓋到張詢松身上。
蘇燼植彎腰時,校服外套的腰線被勾勒出來,露出一截很明顯的脊柱,謝照野的目光落在他線條流暢的後背上,下意識移開了視線。
張詢松陪牀向來留着意,被這輕微的動靜吵醒,睜眼看見是蘇燼植,頓時鬆了口氣,“你們倆怎麼又來了?都說了有我在呢,再不行還有你外婆,你們倆小孩趕緊去上學,別耽誤了功課。”
張詢謙一邊喝着粥,一邊含糊地附和:“趕緊走,等會兒跟不上第一節課,許國昌又該來煩我了。”
兩人催得緊,謝照野沒辦法,又囑咐了幾句“按時吃藥”“別瞎動”,才拉着蘇燼植往外走。
出了醫院,晨霧漸漸散了些,陽光穿透雲層灑下來,落在身上卻沒甚麼暖意。
離上第一節課的時間已經有點趕,謝照野拿手機打車,餘光瞥見蘇燼植還在低頭盯着手機,眉頭時而緊縮,時而舒展,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側臉的輪廓精緻得有些晃眼。
想起剛剛那本習題冊上的字跡,謝照野猶豫了一瞬:“你上課能聽懂?”
謝照野原本想着,蘇燼植是個從漫畫裏走出來的“古人”,九年義務教育都沒接觸過,一下子跳進高中課堂,肯定會跟不上,這才託關係給按了個藝術生的名頭,讓他能輕鬆點。可今天見他做的那道題,卻不太像是一點都不懂的樣子。
之前一點基礎都沒,短時間內就能做成這樣,難道真是天才?
蘇燼植聞言一頓,擡頭奇怪地看了謝照野一眼,聲音淡淡的,“爲甚麼聽不懂。”
謝照野:“……”
蘇燼植低頭在手機上打了一行字,忽然又擡眼看向謝照野,帶着點認真的困惑:“其實我挺好奇的,按這兒的規矩,三歲上學,你也上了十五年了,怎麼成績還能那麼慘不忍睹?反覆考的題都不會做,還總丟三落四一副自己很行的樣子。”
說完,蘇燼植像是沒看見謝照野黑下來的臉,手機一震,又低頭專注地看了起來。
“……”
謝照野無意識地舔了舔後槽牙,他頭一回感覺到這種近似羞恥的情緒,像有甚麼東西在胸口輕輕撓着,有點悶,又有點惱。可蘇燼植說完就低了頭,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不知道這幾天又加了多少人的微信,忙得不可開交。
蘇燼植正盯着手機上的圖片出神,忽然眼前一暗,一雙大手覆了上來。他愣了一瞬,下一秒就感覺到手機被人抽走,遮蓋他眼睛的手移開時,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眼瞼,帶着點微涼的觸感。
視線一恢復,蘇燼植就見謝照野正把他的手機揣進自己兜裏,眉頭皺着,薄脣緊抿,一副惱羞成怒的模樣:“挺能說啊?看來這幾天你各種學習能力都全方位提升,但蘇大掌門,您是不是忘了,這手機是我買的?受人恩惠得懂禮讓三分吧,說話還這麼衝,給誰看呢?”
蘇燼植抱着胳膊也不去搶,語氣淡淡的:“不知道是誰硬拉着我,把手機塞進我手裏,還說甚麼‘以後我再掛你電話,你就再打過來’——謝照野,你不覺得這話有點噁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