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傷痕 （1/2）

傷痕

蘇燼植沒料到故事的轉折會這麼，他甚至懷疑謝照野是記錯了，或是遺漏了甚麼關鍵記憶，可是……謝照野的表情。

他的眼神看似平靜無波，深處卻藏着壓抑到極致的恐懼與怒火，像被噩夢纏住的困獸，陷在那段停滯不前的記憶裏。

“謝照野……”蘇燼植下意識地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些。

“我當時像瘋了一樣朝他們跑過去，剛邁出去兩步，就被人從後面抱起來攔住。”謝照野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碾過，“可就算被攔住，我還是看見了——他們臉上全是血，我爸的眼睛還睜着，明明已經沒了呼吸，卻像是死不瞑目。我媽的肚子血肉模糊，她早上剛穿的新裙子，全被血浸得發黑……”

謝照野喉結劇烈滾動，像是在吞嚥甚麼苦澀的東西：“我覺得頭暈目眩，總覺得是在做夢。直到被人抱走時，我突然看見倒在門口的陌生人——他肚子上插着一把刀，我認識他，是我爸的病人家屬。”

謝照野閉上眼睛，嘴角扯出一抹諷刺的笑：“他老婆得了晚期癌症，家裏沒錢治，他自己又是個酒鬼賭徒。爲了讓孩子上學，他老婆一直瞞着病情，只敢偷偷來我爸這拿點藥續命。我爸也是真傻，把這事告訴了我媽，我媽覺得他們可憐，還抽時間去幫他們照看孩子……”

“後來我才知道，他老婆到死都沒敢告訴丈夫自己生病的事。更可笑的是知道他老婆生前只跟我爸來往，家裏的錢又被他賭光了，就瘋了似的來找我爸算賬。”

“可偏偏那麼巧，爲了給我過生日，那天我爸特地跟醫院請了假，我媽也推了補課，於是……”

房間裏只剩下壓抑的沉默，黑暗像濃稠的墨，將兩人裹在其中，謝照野終於敢卸下所有僞裝，把胳膊搭在眼睫上，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他沒聽見身邊傳來的被子窸窣聲，直到一個帶着暖意的熱源忽然貼近，才驚覺身邊多了個人。

蘇燼植的長髮像綢緞般垂落，幾縷不聽話地落在謝照野的胳膊上，帶着微涼的觸感。他蹲在謝照野身邊，盯着他緊繃的側臉，手指僵在半空——

他這輩子從沒學過怎麼安慰人，更沒可憐過誰。

從前在青天外，無數人在他腳下哀嚎求饒，他都能面不改色地按自己的心意行事，那時以爲這就是自由，直到來到這個世界，才隱約覺得，自己或許本就“不正常”。

蘇燼植曾以爲謝照野是對自己不懷好意的小子，爲了能回去，才費勁心思立下契約。

記得那天用契約威脅謝照野時，這人明明一臉固執地拒絕，還把他趕出家門，可沒過多久就追了出來，擋在他身前把刀從他手裏奪走，告訴他不能殺人。

真奇怪，明明他自己也是一個螻蟻，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沒弄清楚。

從那天起，蘇燼植就感覺到有點不適，或許是害怕這種陌生的情緒影響他，那天過後他就走了。

他試過融入這裏的生活，看別人笑、看別人哭，卻始終激不起半點漣漪。直到漫無目的地走在陌生街道上，被人用異樣的眼光打量時，才恍惚覺得這或許是報應吧。

他殺過太多人，如今被不明力量投到這個地方，沒了法術，沒了身份，連活着都像個異類。

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忽然想起落在謝照野身上的契約。

念着那晚謝照野收留他、給他做了碗熱面的情分，他鬼使神差地回去了。本想看看謝照野怎麼樣了，看完就走，卻沒料到，謝照野會幼稚地邀請他留下，還給他造了個“堂哥”的身份，讓他和這個世界有了點聯繫。

他一直把謝照野當僕人，可哪有僕人敢對主人頤指氣使？偏謝照野又事事順着他，哪怕沒實力、沒多少錢，也會把最好的都留給他。

所以當看到謝照野因爲親人病重像只害怕被拋棄的小狗，縮在黑暗裏舔舐傷口時，他纔會覺得渾身不自在——明明是自己的僕人，幹嘛要整天擺着一張喪氣的臉。

可是蘇燼植卻想不出任何方法去幫他，只有意外之下發現自己好像可以賺錢，他聽張詢謙和張詢松談話提起過，醫藥費是一筆不小的費用，謝照野只是個學生，那應該很缺錢吧。

甚至於昨天，他也不知道爲甚麼在看到謝照博的那一秒，就立刻想要去找謝照野一樣。

蘇燼植輕輕嘆了口氣，下一刻掀開被子，躺了進去，然後展開手臂，抱住謝照野。

“……這不怪你。”

“……”

謝照野的呼吸瞬間停了。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講着故事睡着了，竟然做夢了，蘇燼植竟然會抱他，還鑽進他的被窩？！

可是溫度是真的，和他一樣的氣味是真的，觸感也是真的，手臂上傳來心臟的跳動也是真的……

“你……你怎麼……”謝照野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蘇燼植連忙開口：“以前甄玉被他娘推下水，還反過來陷害我時，蘇冀就是這麼哄他的。那些事都不怪你，你該慶幸那天沒在現場，不然……這世上就少了個記得他們的人了。”

謝照野的身體僵了片刻，才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蘇冀是他那沒人性的爹，甄玉是比他小十歲的便宜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