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楊朔 (1/2)
楊朔
文堪被方燦和周楒半推半就地拉進了盼春樓後院——姑娘們上妝的廂房。
門一開,一股甜膩溫熱的香氣便撲面而來。那是胭脂被體溫焙出的甜,混雜着隔夜果盤裏梨子將腐未腐的軟爛的甜。兩股甜纏在一起,沉甸甸的,像一匹用舊了的錦緞,滑膩膩地貼在人的皮膚與鼻腔裏。文堪下意識屏住呼吸,渾身不自在。
周楒抿脣一笑,揮了揮手,兩個姑娘便捧着衣物脂粉圍了上來。
方燦斜倚着門框,目光在文堪逐漸窘迫的臉上轉了轉,忽然撫掌大笑:“快瞧瞧,這是誰家走失的小娘子?生得這般我見猶憐!”他一隻手熟稔地搭上週楒的肩,卻被嫌棄地拍掉。
“少貧嘴。”周楒上下打量着已被按在妝臺前的文堪,眼裏也漫上笑意,“不過說真的,文疏瑾,你穿這身裙子……倒真像個清倌人。”
“你們倆……夠了。”文堪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耳根已燙得厲害。
那裙子被抖開。料子是上好的軟煙羅,顏色是曖昧的桃紅,又摻了極淡的灰調,像枝頭將謝未謝的海棠花瓣,浮着一層頹靡而脆弱的光澤。裙襬用摻了金線的銀絲,疏疏繡着妖嬈的纏枝蓮,花枝蜿蜒,悄無聲息地攀入腰際的細褶中。腰身收得極窄,一條杏子黃的絛帶緊緊勒住,底下襯着月白色的綢褲。
如今,這極致女性化的衣裙,正被套在一個青年男子身上。
方燦繞着他走了一圈,嘖嘖稱奇:“要不是我已經是有夫之夫,怕是要你愛上了。”
周楒白了他一眼:“就你?還‘有夫之夫’?人家理你不?”
文堪指尖在妝臺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時辰要到了,別鬧了。”
周楒斂了玩笑神色,湊近兩人,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一絲興奮:
“開幹。”
---
文堪跟在幾位姑娘身後,走在隊列最末。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提着氣,小心控制着步伐,彷彿怕驚擾了裙襬上那些沉睡的纏枝蓮花。腰被絛帶緊緊勒縛,束出一段陌生而脆弱的弧度,像精緻瓷瓶上那道美麗卻令人心驚的束腰。脖頸從交領中露出,修長白皙,羅裙的桃紅反倒襯得臉上傅的粉更顯蒼白,白得近乎悽清。
唯有喉結,在柔媚的衣領屏蔽下,仍會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動——那是屬於男子的、堅硬的弧度,像一個沉默而固執的印記,隨時準備揭穿這精心營造的幻象。
---
雅間內,酒香氤氳,笑語喧譁。
主位上的男人,一身錦袍華貴如初升朝陽,眉宇間凝着天生的貴氣與疏離。而那雙眼睛,泄露了平靜表象下的深潭——鳳眼微揚,眸光流轉時,又深又冷,像無聲撥動的玄鐵算珠,在評估,在計量。
他骨節分明的手隨意把玩着白玉杯盞,目光淡淡掃過面前垂首而立的一排“佳人”,嘴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聽着身旁人的殷勤介紹。
下首一個面容白皙、卻生着異族深邃輪廓的男子,用帶着口音的蠻語對主位道:“楊老闆,請看,這些都是盼春樓裏拔尖的姑娘。您看上哪個,儘管挑。”
被稱作“楊老闆”的男人——楊朔,聞言擡了擡手,指尖漫不經心地一一掠過,最後,穩穩地停在了最末那個低垂的桃紅色身影上。
“她。”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帶着些許慵懶。那一刻他明明在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彷彿獨自坐在極高的雲端,俯瞰一場與己無關的熱鬧塵囂。
文堪心頭一緊,依着訓練過的姿態,垂着頭,挪動碎步上前。腰肢放得極軟,裙襬盪開小心翼翼的漣漪。踏上通往主位的木階,他提着氣,感覺束胸的綢帶幾乎要嵌入肋骨。心裏已將周楒和方燦翻來覆去問候了許多遍。
他跪伏在楊朔的腿邊,開始爲面前的男人輕輕捶腿。動作生澀,卻勉強維持着柔順的框架。
“擡頭。”
聲音從頭頂傳來,不高,卻帶着慣於發號施令的沉緩與不容置疑。
文堪依言,緩緩仰起面孔。傅粉的臉在暖融的燈光下白得毫無瑕疵,胭脂精心暈染的眼角飛起一抹紅,脣上點着濃豔的硃砂。他竭力回憶着女子最溫順柔媚的神情,眼睫半闔,眸光流轉。
然後,他的視線撞進了一雙深不見底的鳳眼裏。
——太子。
瞬間,渾身的血液似乎凝了一下。面前這雙鳳眼,與那日東宮大殿之上驚鴻一瞥的儲君目光,逐漸重疊、融合。同樣的輪廓,同樣的冷澈,只是此刻更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塵世煙火氣。
文堪心中巨震,幾乎維持不住面上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