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以後 (1/2)
以後
洛陽城破那天,下着雨。
不是很大的雨,細細密密的,像誰在天上撒鹽。文堪站在城牆上,看着下面潮水般湧入的兵士。楊朔站在他旁邊,肩頭溼了一片,自己也沒察覺。
“閩地那邊來信了。”劉榕跑上來,氣喘吁吁,“鷺判說,閩地已經歸順了。”
楊朔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閩地是林雯的功勞。她帶着溫常留下的那張佈防圖,一個一個城池地走,一個一箇舊部地談。有人跟了她,有人殺了她派去的信使,有人把她拒之門外。但她還是做到了。閩地十一城,歸順了七座。剩下四座,也在猶豫。
“洛陽也拿下了。”文堪說,“接下來,就是揚州了。”
只是可惜桃花要謝了。
楊朔看着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沒有接話。雨絲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像是被甚麼東西刺痛了。
“怎麼了?”文堪問。
“沒甚麼。”楊朔低下頭,“只是覺得太快了。”
文堪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楊朔在說甚麼。太快了。快到他們還沒來得及準備好,快到那些死去的人還沒來得及被安葬,快到他們甚至不敢停下來想——接下來,還會死多少人。
帳簾忽然被掀開。周楒走進來,身上也溼了,頭髮貼在額頭上。她臉色很白,白得不像淋了雨,倒像是生了病。
“出事了。”她說。
文堪看着她。
“莫家。”周楒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她,“藏書樓被燒了。莫奕厥的母親——”她頓了頓,“人沒了。”
文堪的手指微微收緊。楊朔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帳外,雨還在下,打在帳頂上,沙沙地響,像有人在哭。
“甚麼時候的事?”文堪問。
“三天前。”周楒說,“莫奕厥趕回去的時候,已經燒完了。他母親——”她沒有說下去。
文堪閉上眼睛。他想起莫奕厥走的那天早晨,晨霧很重,甚麼都看不清。那孩子站在馬車前,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說“走吧”。他不知道那是最後一眼。他以爲東遼很遠,遠到可以藏住一個十七歲的少年,遠到可以讓那些追殺的人找不到他。但他忘了,莫家還在。藏書樓還在。他母親還在。
那些追不上他的人,會去找那些追得上的人。
“他人呢?”楊朔問。
“在來的路上。”周楒說,“我的人找到他的時候,他跪在藏書樓前面,跪了一天一夜。叫他也不應,拉他也不走。後來他自己站起來,說要來洛陽。”
文堪沒有說話。他看着帳外那層灰濛濛的雨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同寺的後院裏,莫奕霖坐在城牆上,指着遠處說,等打完仗,帶小厥去江南看看。他沒等到江南。他的弟弟也沒等到他。現在,他的弟弟連家也沒有了。
帳簾又被掀開。劉榕探進半個身子,臉色比剛纔更差。“老闆,莫奕厥到了。”
文堪和楊朔對視一眼。兩個人一起走出營帳。雨還在下,細密密的,打在臉上,涼颼颼的。莫奕厥站在營地中央,渾身溼透了。他的頭髮貼在臉上,衣服上全是泥,膝蓋上還有兩塊深色的印記,是跪出來的。他看見文堪,嘴脣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文堪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他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像從前那樣。但他的手停在半空,沒有落下去。
“哥。”莫奕厥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像他,“我娘沒了。家也沒了。”
文堪的手落下來,落在他肩上。很輕,很穩。
“我知道。”他說。
莫奕厥低下頭,肩膀開始抖。他沒有哭出聲,只是抖,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終於撐不住了。
楊朔站在後面,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裏,像一堵牆,替他們擋着風。雨絲落在他肩上,落在他髮間,他沒有動。
很久以後,莫奕厥擡起頭。他的眼睛很紅,但沒有淚。
“我要留下來。”他說,“我不走了。”
文堪看着他,看了很久。“不可以,你家不止你娘你哥,你身上負擔的也不止他們二人,還有整個莫家,你是嫡出,你本就不應該來這裏。”他說。
莫奕厥看着文堪,好似要從他眼裏看出些甚麼纔行。楊朔也回頭看着文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