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禮成 (1/2)
禮成
楊朔沒有說話。他坐在燈前,看着桌上那盞燭火。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像是在掙扎甚麼。文堪看着他。從靈雲寺的消息傳來之後,楊朔就一直是這樣——坐着,不說話,也不動。不是鷺判那種沉默,也不是方燦那種沉默。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像是甚麼東西正在往下沉的那種沉默。
“楊朔。”文堪開口。楊朔沒有應。文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在他旁邊坐下。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戳他的手背。他只是坐在那裏,和楊朔一起,看着那盞燭火。
過了很久,楊朔終於開口。“太傅死的時候,我十四歲。”他的聲音很輕,“我甚麼都不知道。我以爲他真的是淹死的。我以爲那封信真的送出去了。我以爲——我本來可以救他。”文堪沒有說話。
“後來你查到了。你告訴我,那封信被攔下了。太傅到死都不知道,我站在他這邊。”楊朔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我那時候想,如果我再強一點,如果我有自己的勢力,如果我能護住想護的人——太傅不會死。太后不會死。靈雲寺不會燒。”他停了一下。“可我現在有了。我有兵,有錢,有你們。靈雲寺還是燒了。”
文堪看着他。燭火映着楊朔的臉,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比平時更亮,像月光照在水面上,又像水面下有甚麼東西在翻湧。“你在怕甚麼?”文堪問。
楊朔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怕我做的這些,都沒有用。我怕太傅白死了。怕太后白死了。怕那些死了的人,都白死了。怕我站在這裏,以爲自己能改變甚麼——其實甚麼都改變不了。”
文堪伸出手,覆住他放在桌上的手,與他十指相扣。楊朔的手很涼,像冬天沒有生火的屋子。他握着他,很輕,很穩。“靈雲寺燒了。莫家藏書樓也燒了。那些人不想讓我們看見的東西,都燒了。”
楊朔看着他。
“他們怕了。”文堪的聲音很平,“他們怕我們知道真相,怕我們找到證據,怕我們把這些東西公之於衆。所以他們燒。燒靈雲寺,燒莫家,燒所有可能藏着真相的地方。”他頓了頓。“他們越怕,說明我們越接近。”
楊朔看着他,很久沒有說話。“文堪。”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失敗了——”
“你不會。”文堪打斷他。楊朔沒有接話。他只是看着他,眼睛裏有一點光,很淡,像是快要滅了的燭火。
文堪看着那雙眼睛,忽然開口。“我陪你。”楊朔愣了一下。“不管你做甚麼,不管你去哪,不管這條路走到哪裏——我陪你。”燭火跳了一下。楊朔低下頭,看着那兩隻交握的手。文堪的掌心很暖,暖得讓他想起很多年前,大同寺的冬天,太傅給他們烤紅薯,燙得直吹氣。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後來會發生甚麼。那時候他還以爲,所有人都會一直在。
“好。”他說。
那天夜裏,他們誰都沒有睡。天快亮的時候,文堪站起身,走到帳簾前。他掀開簾子,看着外面灰濛濛的天際線。遠處的山巒還在霧裏,像一幅沒畫完的山水。
“楊朔。”他說。楊朔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我帶你去個地方。”
城外有一片老林子。林子深處,有幾座墳。墳不大,也沒有碑,只是幾個隆起的小土包,長滿了荒草。如果不是有人帶路,誰也看不出這裏埋着人。文堪站在其中一座墳前,沒有說話。他站了很久,久到楊朔以爲他不會開口了。
“我父母。”文堪終於說,聲音很輕,“還有江家的人。”楊朔沒有說話。他站在文堪旁邊,看着那些沒有碑的墳。風吹過來,荒草沙沙地響,像有人在說話。
“我七歲那年,家裏出事。老僕帶着我逃出來,一路逃到大同寺。”文堪的聲音很平,“太傅收留了我,給我改了姓,改了名。從此世間再無江家遺孤。”他看着那座墳,看了一會兒。“後來我回來過。找到這裏,把他們埋了。沒有碑,不敢立。怕人知道,江家還有人活着。”
楊朔伸出手,覆住文堪放在身側的手。文堪的手很涼,比他的還涼。“以後不怕了。”楊朔說。文堪轉過頭,看着他。“以後有我了。”文堪看着他,很久沒有說話。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很淡,但確實是笑了。“你甚麼時候也變得這麼會說話了?”楊朔沒有回答。
文堪看着他,看了很久。風吹過來,荒草沙沙地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天邊越來越亮,太陽就要出來了。
“楊朔。”文堪忽然開口。
“嗯。”
“今天沒有父母之命,沒有媒妁之言,沒有花轎,沒有喜堂,沒有賓客。”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只有你,只有我,只有這座墳,只有這些風。”
“你願意嗎?”
“求之不得。”
他看着楊朔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一點光在動,像水面下的暗湧。
一拜天地。
他拉着楊朔,轉身面向天地。兩個人並肩站着,風吹起他們的衣角,吹動他們的髮絲。他們彎下腰,深深一拜。天地爲證。
二拜高堂。
他們轉向那座沒有碑的墳。荒草在風裏搖晃,像故人在輕輕點頭。他們彎下腰,深深一拜。父母在上,江家的列祖列宗在上。
文堪站直身,轉過頭,看着楊朔。楊朔也在看着他。兩個人面對面站着,很近,近到能看清對方眼裏的自己。
夫妻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