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1/2)
楔子
九重天上最後一道雷劫劈下來的時候,沈璜正在數自己還剩幾根骨頭。
沒斷的比預想中多,他竟有些失望。
天劫遺孤,這四個字聽起來壯闊,活起來卻粗糲得很。別的修士渡劫,有師門護法、有法寶擋災,他沈璜渡劫,天上地下四十九道玄雷追着他劈,彷彿老天爺不弄死他就睡不着覺。他有時候想,自己上輩子大概是欠了天道一大筆債,這輩子投胎來還。
這一次,他沒能扛住。
意識碎成千萬片之前,他最後一眼看見的,是崑崙山脈的雪峯被天火燒成赤紅,熱浪滾滾,把三百年不化的冰崖蒸成了瀑布。他聽見自己的靈脈一根接一根崩斷,像琴絃在火裏燒斷的聲音,嘶啞又幹脆。
他想,也好。死了就不用還債了。
但死亡沒有來。
來的是裴珩。
沈璜不認識這個人。
他只記得自己靈識碎裂時,有一道冰冷的劍意從極遠處的雪在線橫貫而來,快得看不清來路,鋒得像把整座崑崙山都劈開了一道口子。那道劍意精準地扎進他氣海殘存的那一點微光裏,像一根針,把即將散盡的魂魄一針一線縫回了原位。
粗暴、冷靜、不問他願不願意。
沈璜後來問過裴珩:“你爲甚麼要救我。”
裴珩沒有看他,擦着劍,答了兩個字:“路過。”
崑崙山的雪崩了三天,沒有哪個修士會“路過”天劫中心。沈璜沒再追問。他把那句“路過”放在心裏翻來覆去嚼了很久,嚼出了鐵鏽味。
那是他們認識的第七年,蒼梧宗的杏花又開了。
後來太多年了,久到沈璜記不清他們一起走過多少條山脈、闖過多少座祕境,久到他以爲自己已經把裴珩這個人琢磨透了。他修煉的功法冷,性子更冷,三晝夜不開口說話是常事,偶爾說一句,十個字裏有九個字是敷衍。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會在沈璜舊傷復發時,一聲不吭守整夜,劍橫在膝上,背挺得像一柄沒出鞘的劍。
沈璜有時候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他想,這個人究竟圖甚麼呢。
沒人告訴他答案。
崑崙山的雪一年一年地下,蒼梧宗的杏花一年一年地開。他們在漫長的歲月裏並肩走過無數人間,看過王朝更疊,看過來路變成歸途。兩個活得太久的人之間,有些東西不說,就永遠不必說了。
直到有一年春天,裴珩從閉關中出來,罕見地破了一壺酒。
“沈璜,”他叫他的名字,語氣和喊“喫飯了”沒甚麼區別,“劍道走到頭了。”
沈璜端着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這句話是甚麼意思。裴珩修的是無情劍道,每一重境界都在斬斷牽絆。走到頭,就是至境,也是絕境。修此道者,終要割捨這世間最後一點私情。
“所以?”沈璜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
裴珩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不存在。但沈璜認識他太久了,久到能捕捉他目光裏所有不值一提的細微。那裏面有甚麼東西,不像是告別,倒像是把甚麼東西認下了。
“所以,”裴珩把酒杯擱下,語氣淡淡的,“我改走了另一條道。”
沈璜沉默了很長時間。
外面的杏花開得正好,風一吹,花瓣落進窗,沾在裴珩肩頭,他沒拂,沈璜也沒替他拂。
“新道叫甚麼。”沈璜問。
“還沒名字。”
“好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