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章 南去 (1/3)
第二章南去
沈璜沿着腳印走了三天。
不是他跟得緊,是崑崙山北麓通往南邊的路本就這麼一條。蒼茫的雪原上,兩側都是深不見底的冰裂谷,像大地被人劈開了幾道口子,縫都沒縫上。能走的路只有中間這一條狹長的雪脊,寬處不過十步,窄處連兩頭雪狼並排都嫌擠。
裴珩的腳印就落在這條路上。
沈璜原本以爲自己追不上。那個人的修爲他看不透,金丹打底,往上不封頂,真要御劍走,他一個築基期的連尾氣都喫不着。可腳印始終在前方不遠,不深不淺,每一步都像量好了距離,剛好夠沈璜走一天後在日落前看見。
像是在等他。
沈璜琢磨出這一點的時候,正蹲在一塊石頭後面啃乾糧。乾糧是五天前剩的,硬得像崑崙山的石頭,咬一口得就着雪水往下嚥。他把裴珩留下的那個布包打開又合上,丹藥沒捨得喫,靈石也沒捨得用。不是貪,是他總覺得這些東西不該隨隨便便花掉。
他說不上來爲甚麼。
也許是那把沒出鞘的劍太利了,也許是那半拍的停頓太輕了,也許是在他睡死過去的時候,有人替他重新包紮了傷口,手法乾淨而輕,輕到他一個大活人居然沒醒。
沈璜不是個容易信人的人。活了一百多年,被人追着砍了幾十次,他對人類的善意早就失去了天然的信任。信任這東西是肉長的,捱了刀就會縮,縮久了就硬成繭。
可裴珩沒給他挨刀的機會。
那人甚麼都沒說,甚麼都沒要,甚至沒等他醒就走了。
走就走了,還留了一包東西。
沈璜把乾糧嚥下去,又啃了一口。冷風灌進喉嚨,嗆得他咳了兩聲,眼淚都嗆出來了。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臉,繼續往前走。
第四天,腳印拐了個彎。
雪脊在這裏分出一條岔路,一條繼續往南,通向崑崙山外的一片礫石荒原,另一條往東南,下到一條冰河的河牀。冰河凍了不知多少年,冰面泛着一種幽藍的光,遠遠看去像一條死掉的龍,躺在兩座雪山之間。
腳印往東南去了。
沈璜站在岔路口想了片刻。往南是官道,雖然荒涼,但總有商隊和散修走,安全。往東南是偏路,冰河兩岸的山壁陡得像刀刃,別說人,連雪豹都不願意走。
他選了東南。
不是因爲他信任這條路,是因爲他信任留下腳印的那個人。雖然這種信任毫無道理。
下到冰河河谷之後,風小了很多。兩側的山壁把風擋在外面,冰面光滑如鏡,踩上去嘎吱作響。沈璜走得小心翼翼,鐵劍當柺杖使,一步一頓。冰層下面偶爾能看見被封住的魚,張着嘴,保持着幾百年前被凍住那一刻的樣子。
河谷走到一半,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風聲。是劍鳴。
很輕的一聲,像冰裂,又像有人在極遠處用手指彈了一下劍身,餘韻從冰面上傳過來,嗡嗡地鑽進腳底。沈璜停下腳步,把鐵劍從冰面上拔出來,握緊。
聲音又沒了。
河谷安靜得不正常。沒有風,沒有水流,連他自己的呼吸聲都像是被冰面吸走了。沈璜往前走了二十步,拐過一座巨大的冰塔,然後看見了裴珩。
裴珩站在冰河的正中央,腳下是凍了三尺厚的冰層。他手裏那柄劍出了鞘,劍尖垂指地面,劍身上沾着一點暗紅色的東西,正在往下滴。滴在冰面上,暈開,像一朵朵很小的梅花。
他身前是一個東西。
沈璜花了片刻才認出那是個人——不,不是人,是人的形狀。一具冰藍色的軀體躺在冰面上,斷成了兩截,截面光滑得像是被一刀切開。軀體沒有血,內裏是黑的,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往外爬,但爬不出截面的邊緣就被劍意絞碎了。
妖。不是凡妖,是已經修出人形的那種,至少金丹中期往上。
裴珩把劍上的殘跡抖落,收了劍,轉過身。他看見沈璜的時候,目光和四天前一樣平淡,既不意外他出現在這裏,也不解釋自己爲甚麼在這裏。
“睡醒了。”裴珩說。
沈璜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四天前自己睡死過去的事。
“……我沒那麼能睡。”沈璜說。
裴珩沒接茬,彎腰檢查那具妖屍。他用劍鞘撥開妖屍的衣領,露出脖頸處的一枚暗紅色的符印。符印的紋路很複雜,不像是這妖自己能刻上去的。裴珩看了片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