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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章 啓程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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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啓程

沈璜這一覺睡了整整六個時辰。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屋裏沒有點燈。他睜開眼,先看見的是房樑上那盞滅着的油燈,燈芯上凝了一滴冷油,在黑暗中泛着一點微弱的光澤。被子還搭在身上,被角掖得整整齊齊,他翻了個身,竹椅上空了。裴珩沒在擦劍,沒在打坐,沒在屋裏。

沈璜撐着牀板坐起來。身體的感覺和睡前完全不同了。氣海附近那條斷脈通了五成,剩餘的淤堵被裴珩的靈力包裹着,像一塊堅冰外面裹了一層溫水,不再刺痛,只是微微發脹。左臂的寒毒被颳走了大半,整個左臂輕快得像卸掉了一副無形的鐐銬。他彎了彎手指,指尖劃過掌心,觸感靈敏了不止一點。

他下牀,光腳踩在青石地上,涼意從腳底鑽上來。走到門口推開門,院子裏的月亮正好圓了一半。

裴珩坐在石桌邊,背靠着竹叢。月光把他那件灰白長衫照成了銀色,劍橫在膝上,沒有擦,只是放着。他閉着眼,呼吸平緩,像是睡着了。

沈璜在門口站了片刻。裴珩睡着的時候和醒着的時候不太一樣。醒着時那張臉上總有一種冷淡的疏離,像隔着一層無形的劍意在看世界。睡着的時候,那層東西褪掉了,露出來的是一張很年輕的臉,眉眼乾淨,嘴脣抿得不緊,看起來甚至有點孤獨。

沈璜放輕腳步走過去,在石桌對面坐下。他沒有出聲,就那麼坐着,看竹葉的影子在裴珩肩頭晃動。他想起睡前聽見的那句話——“這條命,我欠過一回。”不是夢。是裴珩站在門口說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踩得很實。

欠過一回。

沈璜一百二十三年的人生裏,沒有任何人欠過他的命。他欠過別人的——師父的、幾個散修朋友的、甚至仇人饒過他一條命的。但沒有人欠過他。裴珩是他見過的最不像會欠任何人任何東西的人。

除非那不是欠。

沈璜伸手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半塊玉。月光下玉色泛青,溫潤如水。連璧。璧是圓的,他只有一半。他忽然有一個很荒唐的念頭——如果這塊玉原本是一整塊,另一半在哪裏,在誰身上。

裴珩的睫毛動了一下,醒了。

他睜眼的過程很平靜,沒有驚醒的痕跡,像是從淺眠中自然浮上來。看見沈璜坐在對面,他也沒意外,只是把背從竹叢上移開,坐直了一些。

“醒了。”他說。

“你睡了多久。”沈璜問。

“兩個時辰。”

沈璜算了算時間。裴珩給他通完脈到他醒來,期間裴珩只睡了兩個時辰。而且這個人剛從荒骨原回來,手上還帶着寒毒,幾乎沒有歇過。

“你該多睡會兒。”沈璜說。

“夠了。”

裴珩站起來,把劍掛在腰間,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他把袖子捲到肘彎,用井水洗了把臉,又拿手舀了一捧水澆在後頸上。水從他指縫裏流下來,沿着手腕的線條淌進袖口。沈璜看見他手腕上那道寒毒的痕跡還在,暗紫色的,沒有消退。

“你的毒沒清乾淨。”沈璜說。

“不急。”

裴珩甩了甩手上的水,轉過身來。“天亮前出發。發送陣的靈壓會在卯時最弱,你通脈後的經脈能扛住。”

沈璜注意到他沒有用“能不能扛住”或者“應該能”這種詞。他說的是“能扛住”,像是一個已經算完的賬目,不需要再討論。沈璜點了點頭。

離天亮還有兩個多時辰。沈璜把自己的鐵劍拿在手裏,走到院子中間,重新練了一套落霜九式。靈力在經脈裏流動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不止兩成,劍尖破空的聲響也比之前清脆了一些,不再是以前那種發悶的嗚咽。第八式和第九式連接的地方,他以前總是因爲左臂發不上力而掉半拍,今天一氣呵成,劍路流暢得像水流過石頭。

他收劍入鞘,回頭看裴珩。裴珩站在屋門口,不知看了多久。

“走之前把你劍上的豁口修一下。”裴珩說。

“沒材料。修劍得用靈鐵粉,我買不起。”

裴珩走進屋,從矮櫃底下的抽屜裏拿出一個布袋。他把布袋扔給沈璜,沈璜接住,打開一看,裏面是靈鐵粉,品相不差,夠修十次不止。

“你屋裏怎麼甚麼都有。”沈璜掂了掂布袋。

“朋友留下的。”

又是那個朋友。沈璜沒有多問,蹲在院子的石階上,把鐵劍橫在膝頭,開始修劍。修劍這活他幹了太多年,動作很熟。靈鐵粉調上井水,攪成泥漿,一點一點填進豁口裏,再用靈力催幹。填到第七道豁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修好了這劍就沒有豁口了,”沈璜說,“沒有豁口的未滿,還叫未滿嗎。”

裴珩坐在石桌邊,正在往劍鞘上纏新的纏繩。他沒有擡頭。“劍又不是因爲豁口才叫未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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