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八章 鎮西 (1/3)
第八章鎮西
第二天一早,清和就來了。
天剛亮透,竹溪別院的門被敲了三下,不急不慢,帶着一種晚輩見長輩的小心。沈璜已經洗漱完在院子裏練劍,聽見敲門聲去開門。清和站在門口,手裏提着兩個食盒,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沈公子早。師叔起了嗎?”
“起了。”裴珩的聲音從正房屋裏傳出來,隔着一道門,悶悶的。
清和把食盒提進院子,在石桌上擺開。喫食很簡單——清粥、小菜、兩碟靈谷做的糕點,外加一壺剛泡好的蒼梧靈茶。沈璜發現清和擺餐具的時候只擺了兩副,自己沒留。
“你不喫?”沈璜問。
“我喫過了,”清和把茶壺蓋子打開晾着散熱,“今天是鎮西坊市的集日,師叔說要去辦事,我過來帶路。”
裴珩從正房出來,今天換了一身深灰色的長衫,料子比之前那件灰白的稍厚一些,袖口收窄了,走路時不會灌風。頭髮用一根深色的繩子束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比在崑崙山裏的時候利落了不少。沈璜看了他一眼,低頭喝粥。
粥是靈谷熬的,米粒煮得軟爛,入口有股淡淡的甜香,嚥下去之後腹中暖意散開,連氣海都跟着熱了一下。沈璜想起自己之前在崑崙山啃的那些乾糧,覺得自己從前過的日子大概只能叫活着。他喫得很快,三兩口把粥喝乾淨,糕點塞了兩塊進嘴,腮幫子鼓着嚼。
裴珩坐在對面,端着碗,喫相一如既往地乾淨。清和站在旁邊,嘴裏不停地介紹今天的坊市——哪個攤位賣甚麼,哪家鋪子的東西正宗,哪家坑人。他說得起勁,裴珩偶爾“嗯”一聲,沈璜倒是聽得津津有味。
“鎮西坊市是蒼梧鎮最大的散修市集,每月逢三逢八開集,今天正好是十八。靈材、法器、丹藥、符紙、功法玉簡,甚麼都有。哦對了,北邊第三排有個老頭子專賣舊書殘卷,品相看着破,但偶有好東西。上次有個散修從他那堆廢紙裏翻出一卷金丹級的劍訣,才花了五塊中品靈石——”
“清和。”裴珩放下筷子。
“在。”
“你今天話比昨天多。”
清和立刻抿住嘴,耳朵尖紅了。沈璜在旁邊笑了一聲,覺得這對師叔師侄的關係很是有趣——一個嫌話多,一個拼命想說又怕說多。
出了竹溪別院,沿着山溪往下走,穿過兩片竹林夾着的碎石路,就到了鎮西坊市的入口。沈璜在入口處站了一瞬,把眼前的景象收進眼裏。坊市設在一片開闊的河灘地上,蒼梧山融雪匯成的溪流從坊市中間穿過,把集市分成南北兩片。溪上架了三座石橋,橋面被來往的人踩得光滑如鏡。兩岸的攤位一個挨一個,帆布棚子的顏色五花八門,風吹過去像一片巨大的彩旗在飄。人聲嘈雜而不刺耳,混着溪水聲、鍛打聲、討價還價聲,沸成了一鍋粥,粥底是活的。
裴珩沒有在入口多停留,徑直往北邊走。清和在前面帶路,一邊走一邊把擋路的竹筐往旁邊挪。沈璜跟在後面,目光不停地往兩邊的攤位上掃。一個賣靈獸蛋的攤子前圍了不少人,攤主是個金丹期的女修,正舉着一顆拳頭大的蛋對着太陽照,嘴裏說着“孵出來是玄羽鷹,不信你買回去試試”。旁邊賣丹藥的攤上擺了幾排瓷瓶,瓶身上貼了標籤,字跡工整。再過去是賣法器的,一個絡腮鬍子的煉器師正蹲在地上給一把刀重新淬火,火苗從掌心噴出來,圍觀的人自覺退開三步。
裴珩在一個不起眼的小攤前面停了。
這個攤夾在兩個大攤位之間,帆布棚子比別家的矮一截,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築基後期修爲,正靠在竹椅上打盹。攤上擺的東西亂七八糟——舊書、殘卷、缺了角的玉簡、生鏽的劍鞘、幾塊認不出原型的法器碎片。沈璜掃了一眼,覺得這攤子和清和描述的那個“老頭子專賣舊書殘卷”的攤子長得一模一樣。
“老魏。”裴珩叫了一聲。
乾瘦老頭一個激靈醒了,揉了揉眼睛看清來人,整個人差點從竹椅上翻下來。“裴——裴——”他“裴”了兩聲沒“裴”出來,最後憋出一句:“前輩!”
沈璜在旁邊聽着覺得這稱呼有意思。裴珩在蒼梧宗的輩分高,但出了宗門,在散修圈子裏,他的修爲往那一站,不亮身份也夠人叫一聲前輩。
“東西到了嗎。”裴珩問。
“到了到了,”老魏從竹椅底下摸出一個灰布包袱,雙手遞過來,“前天剛到的,按您說的,一粒都沒敢動。”
裴珩打開包袱看了一眼,裏面是幾個小布袋和兩瓶丹藥。他把包袱繫好,遞了一塊中品靈石過去。老魏不敢接:“前輩,太多了——”“拿着。”裴珩把靈石放在攤位上,轉身走了。
沈璜湊近清和,低聲問:“他訂的甚麼。”
清和也壓低聲音:“應該是治寒毒的藥材。寒髓花籽,這東西只在極寒之地長,蒼梧山沒有。老魏專收偏門藥材,師叔以前在宗裏的時候就用他的渠道。”
沈璜看着裴珩的背影,沒說話。寒毒在裴珩手腕上待了好幾天了,他嘴上說不急,但一進城就訂了藥。大概不是不急,是不想在別人面前急。
裴珩又在幾個攤位前面停了——買了幾卷玉簡,問了幾句關於荒骨原方向妖獸遷徙的事。散修攤販的消息比宗門渠道更快也更亂,一個賣獸皮的漢子說上個月有十二頭金丹級妖獸從荒骨原方向跑出來,被蒼梧宗外圍的巡山隊截殺了九頭,跑掉的三頭進了崑崙山。裴珩聽完,眉頭動了半個幅度,沈璜已經學會辨認了——動了就是有問題。
往回走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坊市的人更多了,石橋上擠得走不動路。清和帶他們繞了條小道,從溪流上游的竹林裏穿過去,避開了最擠的那一段。走到竹溪別院門口的時候,清和猶豫了一下,沒有馬上走。
“師叔,”他的聲音比來的時候輕了不少,“季師伯讓我問您一件事。”
“說。”
“宗裏今年的劍道大比,在三個月後。刑殿那邊想請您回去看看,不用露面,就在後山看一眼就行。”
裴珩沒有回答。
清和等了片刻,沒有再追問,行了個禮,轉身走了。沈璜看着他走遠,那個背影在竹林小徑裏越走越小,肩背挺得筆直,和今早來時一樣的步伐,但好像輕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