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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一章 江霧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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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江霧

裴珩走的第一個晚上,沈璜沒睡着。

不是認牀。他活了一百多年,在雪窩子裏蜷過,在冰縫裏貓過,在墳頭邊的枯草堆上打過盹,從來不挑睡覺的地方。雲落城這家小客棧的牀鋪雖然簡陋,但被褥是乾的,枕頭是軟的,窗戶外面還有江水拍堤的聲音,一陣一陣的,比崑崙山的風溫柔了不知道多少倍。他睡不着,是因爲胸口那枚劍形玉符一直在發燙。

不是真的燙。是那種若有若無的溫度,像是有人把指尖輕輕搭在他胸口,不拿開也不用力。沈璜把玉符從領口拽出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月光從窗縫漏進來,打在玉符上,“珩”字和“止”字在青白色的光裏清晰得像剛刻上去的。那塊半璧玉和他自己的體溫已經融爲一體,這塊劍形玉符卻偏偏比他體溫高那麼半度,高到剛好能讓他感覺到有另一個人存在於某個他還去不了的地方。

他把玉符塞回領口,翻了個身,盯着窗外江面上的霧。太虛門的道觀在對岸山崖上,從客棧窗戶看過去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隻蹲在夜色裏打盹的巨獸。裴珩現在應該已經進山門了。太虛門的陣道修士是修仙界最強的,如果那個殷血衣真的和太虛門有關係,裴珩這一趟不會太平。

沈璜把被子蹬到一邊,盤腿坐起來運氣。氣海附近那條斷脈的淤堵在蒼梧鎮通了兩成,現在通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像一塊被燒過的鐵疙瘩焊在經脈壁上,靈力推上去就被彈回來,震得胸口發悶。他之前以爲是普通的舊傷結痂,但今晚他試着從側面繞過去的時候,忽然發現那塊淤堵外面裹着一層很硬的東西。不是痂,不是疤,是封印。

有人在不知道甚麼時候往他身體裏打了一道封印。不是趙闕那種金丹修士能打出來的,手法比那個高明得多。封印本身沒有傷害他的意思,只是把那一段經脈封死了,不讓靈力通過。沈璜越想越覺得不對——他從小被天劫遺孤的名聲拖着走,被人追殺過,被人堵過,但從來沒有人往他身體裏種過任何東西。這道封印是甚麼時候有的?誰種下的?爲甚麼他活了一百多年,經脈崩斷過那麼多次,從來沒有發現它?

他把靈力收回去,睜開眼睛。窗外江霧更濃了,濃到連對面江心島上的樹都看不清。霧裏有一點橘紅色的光在移動,大概是一盞船燈。江水聲忽然變大了,像是上游在放水,浪頭拍在石堤上濺起的水花從窗戶縫裏飛進來,落在沈璜的手背上,冰涼。

第二天清早,沈璜被一陣嘈雜聲吵醒。不是碼頭的船工——那些船工天不亮就開工,吆喝聲他昨晚就習慣了。這次是另一種嘈雜,人羣的嘈雜,混着喊叫聲和東西砸碎的聲音。

他提着鐵劍下樓。客棧的胖掌櫃正扒着門框往外看,脖子伸得老長,嘴裏嘟囔着“又來了又來了”。沈璜從他身邊擠過去走到門口,看見碼頭上圍了一大圈人。人羣中間站着一個年輕散修,築基初期修爲,滿臉通紅,正指着地上碎成幾瓣的瓷瓶罵罵咧咧。散修對面是幾個穿着同樣暗紫色法袍的修士,沈璜認出來那是太虛門內門弟子的裝束——清和昨天從蒼梧鎮出發前跟他說過,太虛門的內門弟子袖口繡的是雲紋加陣印,外門弟子只有雲紋沒有印。這幾個人的袖口上,沒有陣印,是外門弟子。

爲首那個外門弟子面相不嫩了,看着有三四十歲的樣子,築基後期修爲。他站在那裏,臉上那種橫勁兒和趙闕在崑崙山裏的表情差不多。他身後站着三個同樣是築基期的外門弟子,一個個抱着胳膊在那看戲。

“花了靈石買你的丹,丹是假的,退錢。”年輕散修的聲音在抖,但態度沒有軟。

那紫袍弟子笑了笑:“你買的時候自己不看清楚,怪誰?”

周圍看熱鬧的人交頭接耳,有人在搖扇子,有人低聲罵了一句“太虛門的人又在這坑人”,聲音很快被壓下去了。

沈璜靠在客棧門框上,看了片刻。這種事在散修圈子裏太常見了,他以前也被坑過,買了假的靈符差點在妖獸口裏送了命。大多數散修遇到這種事只能認栽,因爲你打不過宗門的弟子,打了就是捅馬蜂窩。

他本來沒打算管。裴珩走的時候說了“別惹事”。但是那個年輕散修單膝跪下去,手指發抖地撿地上碎瓷瓶裏的丹渣。丹渣是灰褐色的,一股硫磺味,沈璜隔着半條街都聞到了。那不是假丹,是毒丹。吃了會死的。

沈璜從門框上直起身,走下臺階。他在人羣后面站了片刻,幾個看熱鬧的散修感覺到有靈力波動,回頭一看是個築基後期,修爲比他們高,自動讓開了半個身位。

那個紫袍弟子正要轉身走,被身後一道聲音叫住。“等一下。”

紫袍弟子回過頭,上下打量了沈璜一眼。破舊灰衫,腰上一柄鐵劍,劍柄上掛了個看着還行的墨青色劍穗,脖子上露出來兩根繩子,臉上沒有宗門標記。判斷完畢——散修。他臉上又浮出那種笑:“你是他甚麼人?”

“不認識。”沈璜說。

“那你管甚麼閒事。”

“賣假丹不叫閒事,賣毒丹叫害命。你袖口沒陣印,太虛門外門弟子甚麼時候有煉丹資質了。”

這句話一出,周圍安靜了。那個年輕散修擡起頭,手裏還攥着一把碎瓷片。周圍看熱鬧的幾個散修臉上的表情從看戲變成了認真。紫袍弟子的笑僵在臉上,他看了一眼沈璜的修爲——築基後期,和他一樣。又看了一眼沈璜的劍——鐵劍,街邊攤上三塊靈石一把的那種。僵住的笑重新活了過來,變成一種被冒犯以後的冷。

散修還敢跟宗門的人論規矩。他往前走了一步,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沈璜沒有動。他把鐵劍從腰間解下來,劍柄朝下,劍尖朝上,立在身側。落霜九式起手式。他等對方先拔劍。

太虛門外門弟子到底沒拔出來。紫袍弟子的劍只出了半寸,就被一道從江面上橫貫而來的靈力壓了回去。那股靈力不重,但很準,準到只壓了他的劍柄不碰他的手腕。在場的人同時擡頭看向碼頭上方的石階,一個穿着太虛門內門法袍的中年女人正走下來。袖口上雲紋清晰,陣印工整,金丹後期修爲。那紫袍弟子連忙收劍拱手:“師叔。”

女人沒有看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瓶,又看了一眼那個年輕散修手裏攥着的丹渣。“賠他靈石,原價三倍,”她的聲音和她的步伐一樣利落,“回去領二十杖,關三個月思過崖。”

紫袍弟子臉色鐵青,一言不發地從袖子裏掏出靈石袋扔給年輕散修,帶着身後三個人灰溜溜地走了。

女人轉過身來看沈璜。沈璜已經收了起手式,劍垂在身側。兩個人對視了片刻,女人先開了口:“你認得太虛門的袖印。”

“朋友跟我說的。”沈璜說。

“朋友?”她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目光在沈璜身上掃了一圈。沈璜沒有躲那道目光,也沒有刻意挺胸擡頭,就那麼站着,臉上沒甚麼多餘的表情。

過了片刻,她移開目光,轉身朝石階方向走了。走出幾步,她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

“轉告你那位朋友,他問的那些事,太虛門有人不想讓外人查。讓他小心別查得太深。”

沈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江霧裏。太虛門有人不想讓外人查。讓她來轉告,卻連你朋友是誰都不問。裴珩昨天才進的太虛門,今天就已經有人知道他在查甚麼了。

看熱鬧的人羣散了。年輕散修把靈石袋揣進懷裏,走過來抱拳行禮,沈璜擺了擺手。他轉身走回客棧門口,胖掌櫃正站在門邊,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條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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