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六章 ☆、 (1/3)
第十六章連璧
那個字從女弟子嘴裏說出來的時候,沈璜胸口那塊半玉忽然變得滾燙。
不是陣核裏逆流靈壓造成的錯覺,是真的燙。燙到他隔着衣服都能感覺到玉面上“連璧”兩個字像被火燒紅了一樣烙在皮膚上。他把手伸進領口想按住玉,指尖碰到玉面的瞬間,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毫無預兆地撞進了他的腦子裏。
那片無邊無際的水面。和崑崙山那個夢裏一模一樣的鏡水,倒映着一輪圓月。但這一次水面沒有裂開——水中央站着兩個人,一個是裴珩,穿的不是灰白長衫,而是一件月白色的劍袍,衣襟上繡着蒼梧宗的雲紋。裴珩在看着他,目光安靜而篤定,和他所有清醒的時刻都不一樣。水面上另一個位置還站着一個人,背對着他,看不見臉,但那人的背影和裴珩像到了極點。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夢裏的自己口中喊出了兩個字,很輕,很自然。
“師兄。”
不是叫裴珩。他在夢裏叫的那個師兄,是另一個人。
畫面陡然碎裂。水面上那輪圓月炸成了無數碎片,每一片碎片裏都倒映着不同的場景——火、劍、血、一個孩子被一雙手從廢墟里抱起來、那道手背上有一道橫貫五指的新劍傷。然後是一道暗處的聲音,蒼老而疲憊:“這塊玉叫連璧。你們各持一半。從今以後,你姓沈,單名一個璜字。”抱着他的那雙手的主人擡起臉,蒼白的鬢髮,冷峻的眉眼,脣角掛着剛嘔出來的血。是顧雪眠。
沈璜猛地抽回手,玉墜子從領口彈出來,在灰綠色的暗光裏泛着一層從未有過的青金色光。
“怎麼了。”裴珩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這玉——師父當年沒有把它的來歷說全。”沈璜的聲音在發抖,但他的思路從來沒有這麼清晰過,他把玉從脖子上解下來攥在掌心擡起頭看着裴珩,“半璧爲璜,是他給我起的名字。另一半璧不在你身上,在你之前的另一個師兄身上。師父當年收過我之前還收過一個弟子。”
裴珩的瞳孔在這句話裏驟縮了一下,然後他轉過去看石臺上殷血衣的屍體,聲音冷了下來:“師父一生收過三個徒弟。我。你。還有一個在收我之前就叛出師門、改修陣道。”
殷血衣。殷血衣曾經是顧雪眠的大徒弟。所有人都以爲他是先修陣道後叛蒼梧,沒有人提過他在那之前拜的是顧雪眠,修的是劍,持有過連璧的另一半。
石臺邊上安靜了整整片刻。女弟子手裏的舊陣圖被陣核裏的陰風吹得翻過一頁,紙聲乾澀刺耳。然後裴珩把目光從殷血衣身上收回來,重新投向那道往下的石階,用一種和他平時問“喫飯了”沒有區別的語氣說了一句話,但沈璜聽出了底下壓着的所有東西。
“所以一百三十年前九幽谷那場圍陣佈陣的人是殷血衣,站在他身後逼他佈陣的人,也姓沈。他叫沈璧。是他在你出生那天用玄雷殺了你娘,把你搶走,在你氣海里種了封識印。是他在殷血衣死後接着用連璧的另一半靈力驅動陣圖,繼續灌陣。”
沈璜握緊鐵劍。他終於明白了白水鎮的井爲甚麼涸、荒骨原的妖獸爲甚麼往外跑、九幽谷當年爲甚麼困死了顧雪眠——因爲這座陣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局。沈璧要的不是九幽谷也不是荒骨原,他要的是連璧合一。他的那半玉和沈璜這半本是一體,分開之後兩半各持一端:持有者可以借玉感應彼此的氣海與位置,修爲強的那一方甚至可以跨越千里壓制對方的經脈。這就是爲甚麼沈璜氣海里的封印是封識印而不是殺印——沈璧不想殺他,沈璧要讓他活着,活着被封印壓着永遠回不到蒼梧宗,然後在某一天陣基灌滿時,用兩璧之間的感應把他從任何地方直接拖進荒骨原,用他的靈脈和半璧之力作爲最後的灌陣祭品,把兩半璧合而爲一。
“他封我一百多年,”沈璜低頭看着自己手裏那半塊泛着青金色光的玉,聲音出奇地平靜,“不是怕我回去。是在養我。”
“你沒有養他的料。”裴珩往前跨了一步,擋在沈璜和石階之間。這個動作不大,但他的肩膀把沈璜面前灰綠色的暗光遮掉了一半。“連璧在你身上,靈力是你自己的。殷血衣用命封了陣眼,陣基還沒灌滿。合璧他做不到。”
沈璜沒有退。他把劍鞘摘下來扔在地上,鐵劍劍刃橫在身前,劍尖筆直地指向石階深處的黑暗。“你封了我一百二十三年,你殺了我娘,你害死了師父,你把大師兄逼到用命封陣眼。”他沒有吼,每個字都踩得很實,“沈璧。我不要你了。我姓沈是因爲我師父起的,跟你沒有關係。”
石階深處沉默了片刻。然後一道聲音從下面傳上來,不重,甚至算得上溫和,像一個很久沒開口的人第一次說話時聲帶還帶着鏽。
“你來了。”
腳步聲從石階下面由遠及近。一個人形從黑暗裏浮現出來——不是走出來的,是陣法的光紋先勾勒出他的輪廓,然後輪廓裏填進血肉。那是個看上去年輕的男人,穿一身和沈璜夢裏一模一樣的月白色劍袍,面容清俊,眉眼的走向和沈璜站在鏡水邊時看見的自己隱約有幾分相似。他腰上掛着一塊玉,半圓形的,和沈璜胸口那塊剛好能拼成一個整圓。他的右手握着一把沒有劍鞘的長劍,劍身上刻了一個字。
“璧”。
裴珩沒有等他從石階上完全走出來。停雲劍第三次出鞘。冷白色的劍光在陣核裏劃出一道筆直的線,比崑崙山那次更銳,比荒骨原那次更沉,劍氣擦過沈璜身側時帶起的風割斷了他領口的一根線頭但是沒有傷到皮膚。這道劍氣直直地劈向石階出口,要把沈璧連人帶臺階一起斬斷。
沈璧沒有躲。他擡起右手,那把刻着“璧”字的劍和停雲的劍光撞在一起,兩股同源同根的劍意在這個封閉的陣核內部炸開。巨響不是金屬碰上金屬的聲音,是一整塊空間被撕開的悶響。餘波把女弟子震得連退好幾步,後背撞上石臺邊緣才停住。石臺上殷血衣的遺體被靈壓推得晃了一下,胸口那把劍也跟着晃了晃。
裴珩沒有給沈璧喘息的時間,第二劍已經跟到了——比第一劍更快,劍勢在半途中變了向,從直劈轉爲斜削,削的是沈璧握劍的手腕。沈璧側劍格擋,兩把劍第二次相遇的一瞬間,沈璜拔劍了。
他沒有直接衝上去。他還沒有自負到覺得自己一個剛破封識印的人能在兩個元嬰級劍修的近身戰裏佔到便宜。他只是往前踏了一步,把他自己壓到了裴珩右後方的死角位——那是停雲劍護不到的位置。他把鐵劍橫在胸前,落霜九式第四式守勢“墜雪”,劍身朝下護住裴珩的右側肋。
裴珩的眼角餘光掃了他一眼,甚麼都沒說。
沈璧的劍法和裴珩同出一門,都是顧雪眠教的,但沈璧的劍路比裴珩多了一層東西——陣。他每一劍出手的同時腳下都在移位,移位留下的腳印恰好落在陣核地面上已有的陣紋溝壑裏,每次劍陣疊加,靈壓就往上翻一倍。裴珩一劍破開他的攻勢之後半步不退,反手運劍將停雲劍意凝成一線精準地削向沈璧腳下兩道陣紋的連接處。陣紋斷了一瞬。但就是這一瞬,沈璧的劍已經換到左手,右手從袖中甩出了一道玉符。那道玉符上刻的紋路沈璜認識——和他脖子上掛的劍符一模一樣,是裴珩的東西。
“十七年前你離開蒼梧宗的時候,留在師父衣冠冢前面那枚劍符。”沈璧把它捏在指尖,低頭看着它,聲音裏終於帶上了一絲真切的嘆息,“裴珩,你當年刻這枚符用來聯繫自己的人是我。你到處找那個失蹤的孩子,但永遠不會想到他其實一直都在離你不遠的地方——你以爲你找的那個孩子是沈璜。不,你十七年前要找的人,是我。”
沈璜握着劍的手收緊了。
裴珩沒有說話。他的背在停雲劍光映照下像一柄不曾出鞘的鐵劍,沉默了很久纔開口:“十七年前我在師父衣冠冢前放了一枚劍符,符上刻的是尋找同門的令。我以爲另一個同門還活着,流落在宗門外面。你應了這道令。”
“我應了。”沈璧把玩着那枚舊的劍符,嘴角有一絲極淺的弧度,不是得意,是悲。“你找了十七年,找到的是我。你在太虛門查我的下落,我就在太虛門以西不遠的暗處;你在雲落城江對岸往太虛門方向走,我就站在道觀外殿的偏閣裏,隔着兩道門看你走過去。我是你第一個師兄,也是教你入門劍式的人。你不記得了。”
裴珩握劍的手骨節發白。“我記得你。所以我給了你三次回頭的機會。崑崙山裏的妖是你用鎖魂印趕的,我進荒骨原是你故意放我進去又用寒毒逼我退回去。太虛門失蹤的陣道修士是你殺的,殷慈在明你在暗,你穿着和她弟子同樣的灰袍在白水鎮出沒。每一次我都知道是你。”
“那你爲甚麼不在太虛門就殺了我。”
“因爲我不知道沈璜在哪裏。你一直在用兩璧之間的感應封着他。我若提前殺你,那道封識印會把他的氣海一起炸碎。”裴珩的劍往前進了三寸,劍尖離沈璧的胸口還有七尺,但劍意已經逼到了。“現在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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