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十九章 歸處 (1/2)
第十九章歸處
他們在海邊待了三天。
不是計劃好的三天,是沈璜第一天早上醒來之後說“再看一天”,第二天傍晚又說“再看一天”,第三天裴珩沒等他開口,直接把老嚴的船錢續了。老嚴叼着煙桿把纜繩重新系回礁石上,說了一句“這片海我跑了六十年,沒見過比你們更不趕路的人”,然後蹲在船尾繼續補他的漁網。
沈璜把這三天過得很慢。早上退潮的時候去礁石灘上翻貝殼,中午在沙灘上練劍,傍晚坐在礁石上看落日,晚上靠着火堆聽海潮。他撿了一小布袋貝殼,白的、淡黃的、帶螺紋的、不帶螺紋的,每天傍晚挑幾個品相最好的放在裴珩坐的那塊礁石上。裴珩有時候收起來,有時候不看,但沈璜發現他每次起身離開礁石的時候袖子裏都多了點東西。
第四天清晨,海面上起了霧。不是雲落城那種水汽稀薄的江霧,是海上特有的濃霧,白得渾厚,從海平在線推過來,把天和海糊成了一整片灰白色。老嚴從船尾探出頭看了看天,說霧散要等午後,不走。沈璜坐在沙灘上,旁邊放着一個粗陶小罐,裏面裝了半罐海水。他拿一根樹枝在溼沙上寫字,寫完一波潮水漫上來抹平,退下去他又寫。
裴珩從船艙裏走出來,在他身後站了片刻。沈璜在沙上寫的是“沈璜”兩個字,第二個“璜”字的最後一筆被潮水沖走了一半。他寫完之後看着那半個字被浪花吞掉,把樹枝插在沙子裏站起來。
“第一次在海邊待這麼久,”沈璜拍了拍手上的沙,“崑崙山裏的雪看了一百多年,沒看膩。海也看不膩。”
“以後想看可以再來。”裴珩說。
“甚麼時候。”
“你想來的時候。”
沈璜拔起樹枝扔進海里,浪把樹枝捲走了。老嚴在船上喊了一聲“霧開始散了”,纜繩從礁石上解下來,船頭調轉向北。沈璜踏上船的時候船晃了一下,他伸手按住船舷,沒有抓裴珩的手,自己站穩了。
回程是逆流,比來的時候多走了一天。路過雲落城的時候他們上岸補給,胖掌櫃一疊聲地說“還是那間房,留着呢”,沈璜在客棧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早跟裴珩坐發送陣回蒼梧鎮。驛館管事翻開登記冊,裴珩拿起筆在“雲落城往蒼梧鎮”那一欄寫了兩個字——還是“裴珩、沈璜”。沈璜站在旁邊甚麼也沒說。
從蒼梧鎮驛館出來的時候正午剛過。主街上的青玉石板被太陽曬得發亮,賣符紙的鋪子門口排了兩個人。沈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山溪的水腥味混着松脂和竹葉的味道灌進肺裏。出去這一趟前後不過一個月,蒼梧鎮甚麼都沒變——店鋪還是那些店鋪,榕樹下的老頭還是在下棋,劍穗鋪子門口的墨青色穗子還是掛在老位置。但沈璜覺得自己變了。他從發送陣裏走出來的時候,腰上鐵劍的劍穗在陽光下一晃一晃,他的腳步和裴珩踩在同一個節奏上。
他們沿着碎石路往竹溪別院走。剛走到竹林邊,一個藏青色的影子從竹叢裏猛地竄了出來。清和跑得太急,在碎石路上滑了半步,袖子上的竹葉都沒來得及摘,看到裴珩的一瞬間,嘴脣抖了兩下,把一肚子話全嚥了回去,最後只憋出一句:“師叔。沈大哥。”
沈璜走上去把他袖子上那片竹葉摘下來。“跟你說過了,叫沈璜。”
清和的眼睛亮了一下,嚥了口口水,轉向裴珩大聲說:“季師伯說宗裏劍道大比改期了,推到下個月十五。刑殿這邊要您回去一趟,不是參加大比的事——是宗裏的劍譜閣要重錄,涉及師父的劍道傳承,必須一位親傳弟子在場。季師伯說,他和長老院已經等了您很久,但這次必須本人。”
裴珩沉默了一息。沈璜以爲他會說“不去”,但他沒有。他把停雲劍換到右手,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看了沈璜一眼。“你也去。”
“宗裏的劍譜閣,我一個剛在宗外認回來的人,能進?”
“你是顧雪眠的弟子。”
蒼梧宗的山門比沈璜想象中安靜。沒有守門弟子的長隊,沒有盤查通行玉符的管事,只有一條從半山腰延伸上去的古老石階,石階兩側栽滿了青松,松針落在臺階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綿軟無聲。清和在前頭帶路,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石階盡頭出現了一座灰牆青瓦的大殿。殿前站着一個人——季長昀。刑殿掌殿親自站在門口等,看見裴珩身後跟着的沈璜,目光停了停,不是審視,只是想確認。
“季師伯,”清和行了一禮,“裴師叔帶到。這位是沈璜——顧師祖的弟子,和裴師叔一起來的。”
季長昀的目光在沈璜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一下頭。“你姓沈。半璧爲璜。”
沈璜抱劍行禮。“是我。”
季長昀沒有再多問。他轉身推開劍譜閣的大門,裏面燭火長明,正中央的石臺上攤着一卷攤開的竹簡。沈璜和裴珩並肩站在石臺前面,把自己的鐵劍解下來放在竹簡旁——那把劍豁了十道口子又填平,劍穗是墨青色的,是這些年來第一次被放在蒼梧宗的劍譜閣裏。季長昀將顧雪眠的名字和裴珩、沈璜的名字一起錄進了劍譜玉冊。
從劍譜閣出來,裴珩沒有直接下山。他帶着沈璜穿過一片松林,走到蒼梧後山一塊凸出的巨巖上。沈璜往下看,蒼梧鎮所有的屋頂和溪流都縮成了腳底下一小片模糊的灰白色,更遠處南荒城的方向看不見,但他知道在哪裏。他站在那裏看了很久,然後解下自己的鐵劍放在巨巖上。劍在風裏紋絲不動,墨青色的穗子被風吹得不住地拍打着巖面。
“我在崑崙山的時候,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師門。”沈璜的聲音很輕,“現在我有了。師兄在上面,師父在松林裏,連璧在身上。我哪裏都不想去了。”
裴珩站在他旁邊,把停雲劍也放在了巨巖上。兩把劍並排擺在蒼梧山的山風裏。
“那就不去。”他說。
第二天他們坐發送陣回南荒城。走出驛館的時候沈璜差點撞上那個瘦高個子的管事老頭,老頭認出裴珩,又看了一眼沈璜腰上的鐵劍,嘴裏嘟囔着“出去一個月可算回來了”,把登記冊翻過一頁,墨跡還是和上次一樣潦草。兩個人穿過南荒城那條窄巷,巷底藤蔓上指甲蓋大小的白花開得正盛,沈璜伸手碰了一下花瓣,花顫了顫沒有落。裴珩推開木門,院子還是那個院子——青石地,牆角一叢竹子,門後的牆上掛着兩個鐵打的掛鉤。
沈璜走進去,把自己的鐵劍掛在空着的那個掛鉤上。鐵劍晃了兩下安靜下來,和停雲劍並排掛在一起。
他們在南荒城住了下來。日子過得很慢,也很快。卯時沈璜在院子裏練劍,落霜九式從頭到尾走三遍,裴珩坐在石桌邊擦劍,擦完自己的有時候順手把沈璜的鐵劍也擦一遍。沈璜第一次發現的時候站在院子中間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甚麼也沒說。上午兩個人有時候去榕樹下看老頭下棋,老頭還是連贏,對手換了一撥又一撥。有時候去發送陣石板前面站一站,不是爲了去哪裏,就是看一眼——蒼梧鎮、雲落城、渡口坊市、荒骨原。荒骨原三個字的刻痕還在,但旁邊的發送陣已經停了。賣靈谷的鋪子老闆娘終於記住了沈璜的名字,每次見他都喊“小沈”,問他今天要不要多稱兩斤。
清和每個月從蒼梧鎮坐發送陣來一次。帶靈茶,帶季長昀那邊偶爾送來的信函或宗譜抄本,帶老魏新進的偏門藥材,有時候甚麼也不帶,就是來喫頓飯。程渠也來過一次,從白水鎮搭順路的商船到雲落城再轉發送陣,背了一袋子白水鎮新打上來的甜井水,說井水全清了,他和他娘從地窖搬回了屋裏。殷慈和溫荇路過南荒城一回,在院子裏喝了一杯茶,臨走時溫荇在門口的石階上放了一小包新曬的止血草。
裴珩的話還是不多,擦劍的習慣還是沒改,路過坊市還是會停下來看有沒有人賣寒髓花籽——沈璜的寒毒早清乾淨了,但他還是買。沈璜問過一次,裴珩說“備着”,把布袋放進抽屜裏和其他藥材碼在一起。沈璜沒有再問。
三個月後的一天傍晚,沈璜從坊市回來,推開院門的時候看見裴珩站在院子裏那叢竹子旁邊,手裏拿着一把很細的小刻刀,正低頭刻一樣東西。他走過去,發現裴珩在刻一個劍穗墜子。不是銀的,是白的貝殼——他們在南海沙灘上撿的貝殼。裴珩把貝殼頂端最厚的地方磨平了,在正反兩面各刻了一個字。正面刻的是“停”,反面刻的是“滿”。
沈璜把貝殼墜子放在掌心。這是他自己的那隻貝殼,被裴珩在他的枕頭底下放了三個月,今天才刻好。他把貝殼墜子系在劍穗上,墨青色的穗子和白色的貝殼碰在一起,風吹過去發出很細很輕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