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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師兄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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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師兄

南荒城的夏天來得沒有預兆。彷彿前一日城外的苔蘚還是灰綠色的,第二天就被太陽曬成了一層幹褐色的薄殼,踩上去脆生生地響。巷子兩邊藤蔓上的白花早謝了,結出了米粒大的青果子,硬邦邦的,沈璜摘了一顆咬過,澀得他灌了兩杯涼茶才把舌頭找回來。裴珩當時坐在石桌邊擦劍,看他灌茶,甚麼也沒說,但沈璜注意到他擦劍的手停了那麼一瞬——不是停頓,是忍笑。

午後沈璜一般不出門。南荒城的夏天太熱了,熱到石板路上能煎熟鳥蛋,榕樹上的知了從午時叫到申時,叫得整條街都在嗡嗡地震。他把竹椅搬到院子裏竹叢下面那片唯一的陰涼裏,把鐵劍橫在膝上,閉眼運氣。靈脈全通以後他的靈力運轉比從前快了不知道多少,氣海里那股被封印壓了一百多年的靈力終於能自由地跑,每次運氣都像在給經脈做一次徹底的清洗。他喜歡這種感覺,像是身體裏有一條被封了很久的河,忽然被挖開了口子。

裴珩在正房屋裏打坐。門半開着,沈璜從這個角度能看見他的側影。夏天裴珩換了一身更薄的長衫,料子是本色的麻,袖口寬大,風一吹就飄起來。他閉着眼,停雲劍靠在腿邊,呼吸綿長而平穩。沈璜盯着那個側影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繼續運氣。

傍晚暑氣退下去一些,沈璜收了功,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井水冰涼,他把臉埋進去泡了片刻,擡起來的時候水從下巴滴在衣襟上。裴珩從正房走出來,手裏拿着一個不大的布袋。

“去不去冰河。”裴珩說。

“現在?”

“嗯。今晚有星。”

南荒城的夏天白晝熱得失智,入夜以後卻涼得很快。太陽一落山,崑崙山餘脈的冷氣就順着冰河河谷灌下來,把整座城吹得像被潑了一盆冰水。沈璜提着鐵劍跟裴珩走出城門,沿着那條走了無數次的碎石路往冰河河谷走。路上經過榕樹,棋盤空着,石凳上蹲了一隻花貓在舔爪子。

冰河河谷的入口在這個季節是南荒城最涼快的地方。冷氣從冰層深處湧出來,衝在臉上比井水還涼。沈璜站在河谷入口深吸了一口氣,鼻腔裏全是冰的味道——不是雪,是冰,更老更沉更乾淨。冰面上那幾條春天衝出來的淺溝現在已經變成了半尺寬的小溪,水流很細但很急,在冰面上切成一道道蜿蜒的紋路。

裴珩沒有在入口停。他沿着冰河往裏走,走到他們第一次紮營的那個石窩。石窩還是老樣子,三面擋風,地面乾燥。裴珩在石窩外面的冰面上站定,把布袋放在地上打開。沈璜湊過去看了一眼——布袋裏是幾根細長的竹籤和一團用油紙包着的肉塊。

“你甚麼時候弄的肉。”沈璜蹲下來。

“上午你在運氣的時候。”

“你出去買肉不叫我?”

“你在運氣。”

沈璜不再追究。他把竹籤拿起來,把肉塊串上去。肉是坊市上凡人攤子賣的羊肉,切得比上次裴珩切的臘肉勻稱了不少,顯然不是裴珩自己切的——大概是讓賣肉的老闆切好了拿回來的。裴珩在冰面上清出一小塊地方,用劍鞘在冰層上敲了幾下,敲出一個淺坑,然後把帶來的木炭倒進去生火。火苗在冰面上竄起來的時候,冰層表面化開了一層薄薄的水,嗤嗤地冒着白汽。

沈璜蹲在火邊翻肉串,油滴在炭上濺起細小的火星。裴珩坐在旁邊擦劍,停雲劍在火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河谷裏很安靜,除了火燒炭的噼啪聲和遠處冰層深處偶爾傳來的細碎裂響,甚麼都聽不到。頭頂上冰河谷像一道巨大的裂縫把天切開一條窄長深藍的帶子,星星從裂縫裏漏下來,比在城裏看的亮得多。

“你第一次帶我在這紮營的時候,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沈璜翻着肉串說,“你跟我說這把劍夠用就行。”

“現在也夠用。”

“現在不是夠用。”沈璜把一串烤好的羊肉遞給裴珩,“現在是好用。”

裴珩接過肉串,吹了兩下咬了一口。沈璜給自己也拿了一串,正要往嘴裏送,忽然想起一件事,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程渠他娘上回託程渠帶過來的鹽——白水鎮新井裏的水曬出來的鹽,說比坊市上的好。”他把鹽撒在羊肉上,再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好。”

裴珩沒有撒鹽,已經快喫完了。沈璜發現這個人喫東西不挑,鹹淡都行,好喫難喫都喫完,但喫到好喫的東西的時候喫得更快。他把鹽袋遞過去,裴珩接過去往自己那串上抖了一點,嚐了一口,點了一下頭。沈璜已經學會翻譯裴珩的肢體語言了——點頭一下是“尚可”,嘴角動是“不錯”,眼神停一瞬是“很好”。

喫完肉串兩個人靠坐在石窩的巖壁上,誰都沒有說話。篝火矮下去,餘燼在夜色裏明明滅滅。裴珩把停雲劍橫在膝上,沒有再擦。沈璜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羊肉的油和鹽粒,他把手在衣襬上蹭了蹭,忽然覺得這個畫面似曾相識。崑崙山那夜,裴珩在擦劍,他在包紮傷口。南荒城那夜,裴珩在擦劍,他在看星星。現在裴珩不擦劍了,只是坐着。

“你在崑崙山那天晚上,除了跟我包紮傷口,還做了別的沒有。”沈璜忽然說。

裴珩沒說話。

“清和說過,你把封了十七年的劍重新出了鞘才找到我。”沈璜轉過頭看他,“十七年的劍意,說封就封,說出就出。你出鞘那一下,自己的經脈受不受得了。”

“受了點輕傷。”裴珩的語氣很淡。

“甚麼樣的輕傷。”

裴珩沉默了一陣。“斷了三條靈脈。”

沈璜直起身來,把身子轉過去正對着他。“——三條靈脈叫輕傷?”

“沒傷到氣海。三條靈脈養了大半年,在你被趙闕圍住之前剛好養完。”

沈璜不知道該說甚麼。這個人爲了找他,把封了十七年的劍強行出了鞘,斷了自己三條靈脈,養了大半年,養好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去崑崙山找他。在冰崖下面救他的時候,劍沒有出鞘。不是因爲不能出鞘,是因爲裴珩當時靈脈剛養好,出全力可能會重新崩斷。他寧可用劍鞘逼退四個金丹,冒着打不過的風險,也不肯讓沈璜知道他剛受過傷。沈璜把身子轉回去,和裴珩並排靠在巖壁上,沒有再問。他往裴珩那邊挪了一點,肩膀挨着肩膀。裴珩沒有讓開。

第二天清早他們下山的時候,在城門口遇到了清和。清和坐在城門洞的石墩上,背靠着城牆根,頭一點一點地在打盹。聽見腳步聲一個激靈彈起來,差點把膝蓋上的包袱甩飛。

“師叔!沈璜!”清和把包袱抱穩,“季師伯讓我來的——宗裏今年的劍道大比正式定日子了,重陽。季師伯說請你們回去觀禮,這次不是請柬,是宗令。正式的宗令。”他從包袱裏抽出一卷繫着青色綬帶的玉簡,雙手遞過去。

裴珩接過玉簡展開。沈璜湊過去看,玉簡上的字刻得工工整整,不是季長昀的筆跡,是蒼梧宗的正式文書——特請蒼梧宗劍道前輩裴珩及同門沈璜於重陽日蒞宗觀禮,並請二位於劍譜閣就止劍道一脈及顧雪眠先師劍道譜系作補錄。落款不是季長昀一個人,是蒼梧宗長老院和刑殿的聯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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