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冰河 (1/2)
第二十三章冰河
南荒城的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沈璜推開門的時候,院子裏的青石地被蓋得嚴嚴實實。竹子被雪壓彎了腰,竹葉尖上掛着冰凌,風一吹就叮叮噹噹地碰在一起。石缸裏結了一層薄冰,那兩隻從白水鎮帶來的小蝦沉在缸底一動不動,沈璜蹲下來敲了敲冰面,蝦鬚子動了動,還活着。
“今天去不去冰河。”他把門推得更開一些,朝正房方向說話。
裴珩從正房出來,已經換好了外出的長衫,手裏提着停雲劍。“去。”
冰河河谷在雪天是另一副模樣。兩側的山壁被雪覆成了白色,只留下幾道垂直的黑色巖棱沒有被蓋住,遠遠看去像白紙上畫了幾筆墨線。冰面上積了一層新雪,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雪下面還是那層凍了不知多少年的幽藍色冰層,通過雪的縫隙偶爾露出來,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色的光。沈璜走在冰面上,把鐵劍當柺杖使,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現在是金丹中期了,腳步比當年從這裏走過時穩了不知道多少,但冰河的脾氣不會因爲他的修爲變高就變客氣——有一段冰層被雪蓋住了裂縫,他一腳踩下去冰面響了一聲,裂縫從他腳下往兩邊延伸了半尺遠。他沒有慌,把重心移到後腳,慢慢退回來,繞開了那段薄冰。
裴珩走在前面,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伸手。沈璜站穩以後朝他豎了一下拇指,裴珩轉回去了。
到了石窩,沈璜拍了拍石壁上的雪,把帶來的乾柴從布袋裏掏出來堆在地上。裴珩在石窩外面的冰面上清出一小塊空地,用劍鞘在冰層上敲了幾下一個淺坑。沈璜蹲在旁邊看着他敲——這個畫面他看過太多次了,在南荒城的第一個夜晚,在冰河河谷的第一個傍晚,在白水鎮矮牆下的火堆邊,在南海沙灘的夜空下。同樣的動作,同樣的節奏,劍鞘和冰面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短促。
“你每次生火之前都要敲冰。”沈璜把乾柴架在淺坑上,“以前在蒼梧宗也敲?”
“蒼梧宗不生火。有地龍。”
“那你在蒼梧宗的時候冬天怎麼過。”
“打坐。打坐不冷。”
“嘴硬。”沈璜從懷裏掏出火摺子把乾柴點着,“你上次在這烤羊肉串的時候明明說冷得手僵。”
“那是給你烤。我沒說自己冷。”
“你手僵了串肉的時候把竹籤捏折了三根。”
裴珩沒有回答,把停雲劍靠石壁放着,在沈璜對面坐下。火苗從乾柴上竄起來,熱氣往外一推,周圍的雪被烘得矮下去一圈。沈璜搓了搓手,從布袋裏摸出用油紙包好的肉——這次是羊肉和牛肉各一半,程渠他娘從白水鎮寄來的臘羊肉和坊市上老魏推薦的黃牛肉。他把肉塊串在竹籤上,架在火堆邊用兩塊石頭搭的簡易烤架上。
“你甚麼時候學會烤肉的。”裴珩看着他把肉串排得整整齊齊,每一串之間的距離都一樣。
“在崑崙山學的。被趙闕追的那幾年沒喫的,抓過雪兔自己烤。第一次烤的時候忘了放血,烤出來又腥又柴,啃了一口全扔了。”沈璜翻了一面肉串,“後來學會了。先放血,再用雪水泡半個時辰,烤的時候翻六次。”
“翻六次。”
“嗯。我數過。”
裴珩沒有再說話。火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把那些沈璜早已熟悉的輪廓又重新描了一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他碎丹封印發作時,是裴珩替他擋了元嬰修士的偷襲才導致毒火攻心。這人總說他欠師父的命,卻從不說自己爲沈璜擋過多少。
“你以後不用替我擋。”沈璜翻動肉串的動作沒停,語氣很輕,但不是在商量。
“你修爲還——”“我現在是金丹中期。在南荒城散修裏已經算能打的了。你以前幫我擋是因爲我靈脈斷着、寒毒纏着、封印壓着。現在這些都沒了。”沈璜把一串烤好的肉遞給他,看着他接過才繼續道,“師兄——讓我也擋你一回。”
裴珩低頭看着自己手裏的肉串,油從肉塊上滴下來落在雪地上燙出一個個小坑。過了很久他點了一下頭,很輕,幅度很小,但沈璜看見了。他把自己那串肉拿起來咬了一口,這次忘了撒鹽,但他沒注意到。
喫完肉串兩個人靠在石壁上,誰都沒有急着走。雪又開始下——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是從山頂被風吹下來的積雪,細碎地飄在河谷半空中,像有人在山頂上往下撒了一把鹽。沈璜看着那些飄浮的細雪忽然偏過頭。“你以前在蒼梧宗的時候,有沒有跟他一起來冰河。”
裴珩知道他問的是顧雪眠。“來過。他喜歡在冰層最厚的地方鑿洞釣魚。”
“釣魚?”
“嗯。用劍鞘鑿冰,鑿一個碗口大的洞,把魚線放下去。釣上來的魚只有拇指長,他說夠煮一碗湯就行。”
“釣過幾條?”
“每次一條。釣了十幾次,從來沒多過。”裴珩把手探進停雲劍的劍鞘口子裏擦了一下再拿出來,“後來我問他,爲甚麼每次都只釣一條。他說冰河裏的魚活得不容易,你多喫一條它就少活一個冬天。”
沈璜低頭笑了一聲。他又學到了師父的一個細節——一個能用劍在荒骨原坡壁上留下百年不滅劍痕的人,因爲冰河裏的魚不容易,從不多釣。這師徒兩個人,一個釣魚只釣一條,一個烤串要翻六次。明明是劍修,卻在這些小事上較真得不像話。
“你想不想也釣一次。”沈璜忽然說。
裴珩看了他片刻。“你帶了魚線?”
“沒帶魚線。但你的劍穗上那根繩子夠長。”沈璜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魚鉤可以用竹籤彎一個。餌——剛纔剩的牛肉還有一小塊。”
裴珩沉默了一瞬,然後站起來把停雲劍上的舊劍穗解下來。穗子上的繩子是絞絲編的,拆開來是一根很長的細繩,韌性好,剛好夠當魚線。沈璜從布袋裏找了一根最細的竹籤在火上烤軟了彎成鉤狀,把牛肉撕了一小條穿在鉤上。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冰河最深處那一段,裴珩用劍鞘在冰面上選了一塊最藍最透的位置敲了十幾下,冰屑飛濺,敲出一個碗口大的圓洞。洞下的水是深藍色的,看不見底,但很清,清到能看見水的紋理在冰層下面緩緩地動。
裴珩把魚線放下去,沈璜蹲在旁邊看。等了大概一盞茶的時間,魚線動了一下。裴珩手腕一抖把線提上來——鉤子上掛着一條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小魚,銀白色的鱗片在灰白的天光下閃了一下就暗了。魚在冰面上蹦了兩下,被他輕輕取下來放在掌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