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同人美文 > 連璧 >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新徒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新徒 (1/2)

目錄

第二十七章新徒

又一年春分,蒼梧山的杏花開得比往年都早。止劍廬院牆外的老杏樹一夜之間白了頭,花瓣被晨風捲進院子裏,落在磨劍石的凹槽裏,落在牆頭那些斷劍的鏽跡上,落在程渠的肩上。他已經在這塊磨劍石上坐了兩年,從磨平第一把生鐵劍到如今握着自己那把名爲“照夜”的長劍站樁,劍穗的青色從當初的簇新褪成了一種沉穩的舊藏青,和蒼梧宗後山的松針一個顏色。

兩年裏變化的不止他一個。清和結了丹,金丹初期的靈壓收得還不算穩當,偶爾會在走路時不小心彈開路邊的小石子。季長昀卸了半副刑殿的擔子給新提拔的年輕執事,卸任那天把一卷手抄的止劍道劍譜塞給程渠,說這是你師父當年離開蒼梧宗之前留在宗庫裏的初稿,翻爛了別找我賠。老曲在去年冬天突破到了金丹初期,修爲停滯了不知多少年的散修一夜之間年輕了十歲,突破的第二天就拉着裴珩下棋,輸了以後難得地嘆了口氣說“修行不如修心,修心不如下棋”,然後把棋子一顆一顆撿回陶罐照舊去榕樹下襬攤。白水鎮的血棘林枯得只剩最邊緣的幾叢還在掙扎,荒骨原上長出了成片的野麥子和一種叫不出名字的藍紫色野花,溫荇在信裏說那花有止血草三成的功效。沈璜讀完信把這事記在了自己的靈力筆記裏,又在旁邊添了一行:可移栽否。他如今已是金丹巔峯,離元嬰只隔了一線,裴珩說這一線急不得,他說我知道,然後每天早上繼續在院子裏走三遍落霜九式。

今天程渠不是一個人在止劍廬。

他身後站着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個子瘦小,穿着不太合身的灰布短衫,袖口捲了兩道,露出一雙曬得黑亮的手腕。少年是從南荒城來的,老曲在榕樹下撿的他——父母是散修,去年在崑崙山餘脈的一次妖獸潮裏雙雙沒了,孩子一個人在南荒城的巷子裏蹲了三天,老曲發現他的時候他正用一根削尖的竹竿在地上畫劍招。後來老曲把他交給了清和,清和把他帶上了蒼梧山。

“叫甚麼。”程渠蹲下來。

“阿魚,”少年聲音很小,說完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娘說生我的時候家裏沒喫的只有魚湯。”

程渠沒有笑。他在那張瘦削的臉上看見了兩年前的自己——站在白水鎮矮牆上握着一把舊劍,被獸潮嚇得手抖,但腳沒有退。他把自己那把生鐵劍從牆頭取下來放在阿魚手裏:“以後你用這把劍。你師兄我第一次磨的就是它,現在給你。”

阿魚低頭看着那把沒有開刃的生鐵劍,劍身上還有程渠磨了兩個月留下的舊痕。他把劍握在手裏試了試重量,擡頭對程渠說:“重。”

“磨平了就不重了。”

“怎麼磨。”

程渠把他領到磨劍石前,讓他跪在石邊,雙手按着劍身在凹槽上來回推。鐵劍摩擦石面的聲音鈍鈍地響起來,阿魚推了十幾下胳膊就酸了,但他沒有停,咬着嘴脣繼續推。程渠在旁邊看着他,沒有說“累了就歇”,只是在他肩膀歪的時候伸手輕輕扶正了一下。

沈璜和裴珩站在杏林邊看着這一幕。陽光從花枝縫裏漏下來,在止劍廬的青石地上灑了一地碎金。磨劍聲悶鈍而有節律地響,像一顆還在長成的心臟在跳。

“你第一次教我磨劍的時候,”沈璜靠在杏樹幹上說,“把劍鞘點在地上,讓我把劍與石推了三遍,然後說了句‘劍也不用是全的’。我當時不知道那句話是師父說的——你說這話的時候停雲劍在抖,你沒讓我看出來,但我聽見了。現在劍不出鞘,磨劍的人已經是第三代了。”

裴珩抱着停雲劍站在他旁邊,看着院子裏程渠彎腰給阿魚調手勢的背影。那個背影和他兩年前在竹溪別院門口看到的一樣——站得筆直,動作生澀但認真。只是這一次,那個背影不再是在學,而是在教。他忽然想起師父教自己的第一式:把劍鞘點在地上,握劍的手不發力,只用呼吸去帶劍尖。他當時覺得那不是練劍,是在發呆。現在他知道那是止劍道的根,這根從顧雪眠手裏傳到他自己手裏,從他手裏傳到程渠手裏,如今又從程渠手裏傳給了這個蹲在磨劍石前、胳膊酸了也不肯停的孩子。

“師父。”阿魚的聲音從院子裏傳出來,他在叫程渠,“劍上有個豁口。”

“不是豁口,”程渠蹲下來指着那道舊痕,“是你師祖當年磨的時候留下的銘。這把劍上總共十道這樣的痕,現在只是第一道——你慢慢磨。”

沈璜低頭笑了一聲。十道豁口,第一道。那把生鐵劍是裴珩鑄的第一把徒弟劍,當年程渠來拜師的時候沒有帶劍,裴珩把劍架上的生鐵劍取下來交給他的。劍身上十道填平的豁口是沈璜自己太熟悉不過的痕跡——他的鐵劍叫未滿,上面十道豁口的填痕至今還在劍身上泛着暗金色的光。現在這把劍開始刻新的豁口,握劍的人從程渠變成了一個叫阿魚的孩子。

他把手伸進領口摸到那塊完整溫熱的圓璧。璧上“連璧”兩個字還是老樣子,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青金色。他看了裴珩一眼,然後邁步走進院子。程渠擡頭看見他叫了一聲“師叔”,阿魚擡起頭來,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你師兄讓你磨了多久。”沈璜問阿魚。

“纔剛開始。他說第一遍從頭到尾推完纔算一格。我推了半格。”

“累嗎。”

“胳膊酸。但師兄說不用急着磨快,先把痕磨勻。”

沈璜蹲下來把自己的鐵劍橫在膝上。劍身上十道填平的豁口在花影裏泛着暗金色,他指着它們對阿魚說:“我的劍,第一道豁口是三塊靈石買的鐵劍砍在妖獸骨頭上崩的。後面九道有的是劍碰劍崩的,有的是我自己不小心磕在石頭上崩的。每次崩了我都想完了這劍廢了——但有人跟我說,劍也不用是全的。你的劍上那道痕不是豁口,是你用的。每道痕都算數。”

阿魚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那把生鐵劍上的舊痕,又看了看沈璜膝上那把鐵劍上十道填得整整齊齊的暗金色紋路,沉默了一會兒,把劍身在磨劍石上重新推了起來。這次推得比之前穩了一些。

裴珩走進來把一柄沒有劍穗的生鐵劍放在磨劍石邊。那是他昨晚在竹溪別院重新鍛的——用的還是止劍廬牆頭取下來的一柄殘劍的舊鐵。劍身上刻着一個“止”字,筆畫和他自己那把停雲劍上的如出一轍。“這把是給你的,”他對阿魚說,“磨完那把生鐵劍再磨這把。兩把都磨平了,纔算入門。”

阿魚看着那把嶄新的生鐵劍,又看了看手裏這把舊的。“師父——程師父說磨完這把要很久。那把能不能先看一眼。”

裴珩的嘴角動了一下。沈璜現在能精準地分辨裴珩的微表情了——嘴角動是“還行”,眼角動是“不錯”,嘴角和眼角一起動是“很好”。這次是嘴角和眼角一起動了。程渠在旁邊站得筆直但眼眶紅了;清和不知甚麼時候也站在了院門口,手裏提着一籃剛採的靈茶。

沈璜直起腰把鐵劍掛回腰間,貝殼墜子和劍穗輕輕碰了一下叮的一聲:“祖師顧雪眠給徒弟的劍只有一句——劍不是用來磨平的。阿魚以後你若有了徒弟,可以把我這句話也告訴他。”

“甚麼話。”阿魚問。

“你師伯祖當年說的——劍也不用是全的,夠用就行。後來你師叔祖自己在後面接了一句。”

“接了甚麼。”

沈璜把貝殼墜子翻過來給他看背面磨光處刻着的那個字——“滿”。他笑了笑:“劍叫未滿,墜叫滿。不急。”

阿魚把這兩個字在心裏唸了一遍,鄭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又跪下去推那把劍。止劍廬裏磨劍聲悶悶地響,杏花瓣從牆頭飄下來落在磨劍石的凹槽裏,被鐵劍推開又聚攏。沈璜退回到裴珩身邊輕聲說:“連璧傳給了咱們這一代,現在傳給下一代。我覺得程渠有一天也會把這塊玉的來歷講給阿魚聽——也許不叫連璧,叫連鋒、叫照夜。”

“他自己的徒弟,讓他自己起。”裴珩說完停了一下,“劍怎麼叫都行。人回來就行。”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