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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太虛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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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太虛

發送陣的靈光在雲落城驛館的陣臺上熄滅時,沈璜聽見了鐘聲。

不是雲落城碼頭邊上那口報時辰的銅鐘——那口鐘他聽過無數次,聲音沉而短,敲完了就在江風裏散了。這次是從山崖上面傳下來的鐘聲,很慢,慢到每一聲之間隔了足足三息。鐘聲從太虛門主峯的方向往下墜,砸進江水裏,又被江水反上來,整座雲落城都被泡在這口鐘的聲音裏。

沈璜走出驛館的大門,站在石階上仰頭看。雲落城的天空被那道橫貫半邊夜色的巨大陣符壓得很低,但陣符的東南角有一道筆直的裂縫——那是昨夜太虛門護山劍意撕開的口子,至今沒有合攏。裂縫邊緣的陣紋還在勉力蠕動,試圖重新長回去,但每一次碰到那道殘留的劍意就被彈開,像是傷口邊緣的皮肉碰上了燒紅的烙鐵。

“這是太虛門的鎮魂鍾。”殷慈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她和溫荇比沈璜早一步到達雲落城,已經在驛館門口等了片刻。她換了一身正式的太虛門陣道長老法袍,袖口的陣印在鐘聲裏微微共振,發着暗青色的光。“九幽谷之後敲過一次,荒骨原之後敲過一次。今天是第三次。”

“鐘聲是給誰的。”沈璜問。

“給歷代掌門。護山大陣從內部關閉,鎮魂鍾自鳴——說明掌門洞府的門開了。不是被人從外面打開的,是從裏面推開的。”

裴珩站在沈璜身邊,停雲劍提在左手。他聽着鐘聲,目光落在山崖上那座青瓦白牆的道觀上。太虛門的主殿羣建在雲落城上方三百丈的山崖上,從碼頭方向只能看見最外圍幾座偏殿的飛檐和一道從山腰劈出來的石階。石階上隱隱約約有人在跑動,法袍的顏色在晨霧裏時隱時現。

“護山大陣還開着嗎。”裴珩問。

“內層關閉了。外層還在,但靈壓弱了七成,從山門往裏走不會被擋。”殷慈從袖子裏取出一張對摺的陣圖遞給裴珩,“這是太虛門內部的陣道走向圖。掌門洞府在主峯最高處,正下方是太虛殿、藏經閣和陣道院。現在全山的長老都在太虛殿裏。陣道首席長老已經用陣樁鎖住了主峯周邊的陣紋,暫時止住了地脈外泄,但掌門洞府裏面沒有人能進去。”

“爲甚麼不進。”沈璜問。

殷慈沉默了一息。溫荇替她答了,聲音比平時更輕:“進去了四個陣道弟子,只出來了兩個。出來的兩個說,洞府裏面不是靈力亂流,是劍意。”

沈璜和裴珩對視了一眼。掌門洞府裏不是陣,是劍。太虛門掌門是陣宗之主,卻在閉關兩百年之後從洞府裏放出了劍意——能傷人的、不分敵我的劍意。

一行人沿着山崖上的石階往上走。石階很陡,臺階上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兩側的翠竹被高空的風吹得東倒西歪。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沈璜在石階拐角處停了一下,往山下看了一眼。雲落城的碼頭已經醒了,貨船照常泊在棧橋邊,船工照常往上搬貨,江對岸的茶棚飄着一縷細細的炊煙。凡人和散修們照常過日子——天上那道陣符他們看了一夜,看久了也就習慣了。只要不死人,日子就不會停。

太虛門的山門比蒼梧宗更不起眼。不是石坊,不是牌樓,是一道用整塊青玉雕出來的三尺小門,門楣上刻了一個“陣”字,筆畫細而深,像是用陣筆一氣呵成畫出來的。山門兩側站着四個太虛門的內門弟子,法袍袖口的雲紋上都有陣印——和當年在碼頭賣假丹被沈璜攔住的外門弟子完全不同,這四個弟子的靈壓都在金丹中期往上,但他們的臉色都不好看,其中一個左臂吊着繃帶,另一個額頭上有一道新鮮的劍氣擦傷。

殷慈亮了陣道長老的腰牌,四個弟子齊刷刷地行了一禮,爲首的那個聲音有些發顫:“殷長老,首席長老在太虛殿等您,說——說掌門洞府裏的劍意還在往外擴,陣樁快鎖不住了。”

殷慈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領着沈璜和裴珩穿過山門。溫荇留在山門外面,從袖子裏取出一整套小型陣樁開始佈設——不是防禦陣,是傳音陣。殷慈一邊走一邊對裴珩解釋:“溫荇留在外圍布備用傳音陣。一旦內部劍意把現有的傳音信道切斷,這條備用線就是唯一能聯繫到陣道院的路。”

“你想得周到。”裴珩說。

“不是想得周到,”殷慈的語氣很平,“是荒骨原那一次回來之後,我給自己立了一條規矩——任何時候都要留一條退路。不留退路的代價,我師兄殷血衣已經替我付過了。”

太虛殿建在主峯半山腰的一塊天然石坪上,殿頂用的是深灰色的琉璃瓦,瓦縫裏長了一層暗綠色的苔蘚,看得出已經很久沒有修繕過了。殿門大敞着,裏面站了十來個修士——太虛門各殿的長老和執事,所有人都穿着正式的法袍,所有人的臉都繃得緊緊的。正中站着一位白髮白鬚的老者,手裏的陣盤正嗡嗡地轉,陣盤上浮現的是整座主峯的靈力走向圖。沈璜注意到他袖口的陣印比殷慈的還要多一重金線——這就是太虛門的陣道首席長老。

首席長老看見殷慈,只是略微點了點頭,目光隨即落在裴珩身上。他沒有寒暄,直接開口:“裴道友。當年荒骨原陣核是你破的,九幽谷舊陣的殘餘劍意你也領教過。貧道直言——掌門洞府裏的劍意,和你身上那把劍的劍意是同源。”

裴珩握着停雲劍的手指緊了一下。

“不是你的劍意,”首席長老的目光在停雲劍上停了片刻,“是你師父的。蒼梧宗顧雪眠先師的止劍道劍氣。掌門洞府裏封着的——是顧先師的一道劍壓。”

這句話一落,整個太虛殿安靜了。殷慈的眉頭動了一下,她顯然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沈璜站在裴珩身邊,感覺到他瞬間繃緊了的肩線又慢慢鬆下來——不是因爲放鬆,是因爲他不讓旁邊的人看出他的震動。

“顧先師的劍壓怎麼會在掌門洞府裏。”裴珩的聲音很穩。

首席長老把陣盤放在案上,雙手扶住桌沿,像是在扶一件很重的東西。“一百三十年前,九幽谷陣破,顧先師隕落。他臨死前把一道劍壓封進了太虛門主峯的地脈深處。當時太虛門的掌門——也就是現在的掌門——主動提出由他以閉關之身鎮住這道劍壓,以防九幽谷殘餘的陣力外泄。此後掌門閉死關,再未露面。這件事,太虛門宗冊上只記了三行字,密級是最高。”

“劍壓封的是甚麼東西。”沈璜問。

首席長老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不知道。當年掌門封存顧先師劍壓的時候,對宗內只說了四個字——‘不可外泄’。但昨夜護山大陣關閉的時候,陣基自動留了一條靈印記錄:洞府深處除了劍壓和掌門的靈力,還有第三種力量。不是靈力,不是劍意,不是陣力。是一種我們沒有記錄過的東西。”

太虛殿外的鐘聲還在響。殿中央的陣盤忽然震了一下,一個陣道執事快步進來在首席長老耳邊說了句話。首席長老臉色微變,對殷慈說:“掌門洞府的劍壓突然激增,已經震斷了外圍三道陣樁。若再不進去確認掌門本人的傳承位置,太虛門元嬰以上的長老必須全部撤離。洞府裏那個人究竟是掌門本人還是劍壓凝聚的餘靈——我們不知道。”

裴珩往前跨了一步。沈璜在他出聲之前已經開了口:“我和他一起去。”

首席長老看着他。沈璜迎上那道目光,語氣平靜:“我和裴珩是顧雪眠的親傳弟子,劍壓是我們師父留下的,劍意和我們同源。你們太虛門進去了四個弟子傷了兩個——因爲你們修的是陣,他修的是劍。裏面既有陣又有劍,少了一樣都走不到最後。”

首席長老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向裴珩:“裴道友,你的意思呢。”

裴珩回頭看着沈璜。這個眼神沈璜很熟悉——不像是在衡量他的實力,是在確認他的決心。片刻之後裴珩轉回去,說了一句話:“他是我師弟。兩百年前師父把半璧玉分成兩半的時候,就註定我們兩個要一起進這道門。”

掌門洞府在主峯最高處。從太虛殿往上只有一條路——不是石階,是一段用陣力懸在空中的青石板路,寬不過三尺,兩側是萬丈深淵。陣力在腳下嗡嗡地震,每踩一步都能感覺到整座主峯的靈力在石板下面迴旋激盪。陣符的暗紅色光芒從頭頂壓下來,把所有人的臉都照得血色斑駁。

走到懸路中段的時候沈璜停住了。他低頭一看,石板路盡頭——洞府入口正上方的巖壁上——有一道劍痕。劍痕很短,只有三尺出頭,但和他當年在荒骨原坡壁上看到的顧雪眠的劍痕如出一轍:凌厲沉厚,百年風雨不磨不減。唯一的區別是,荒骨原的劍痕是朝外的,他師父在那裏對外殺敵;這道劍痕是朝裏的,是封在巖壁上鎮着甚麼鎮了整整一百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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