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 (1/3)
第五十六章連璧
雪停了一夜,天亮之前又開始下。這回不是南荒城常見的細雪,是那種從北邊荒原上被風裹過來的粗粒雪砂,打在臉上生疼。沈璜寅時末就被院子裏的聲響弄醒了——不是人聲,是竹子在雪壓到極限時發出的那種咯吱咯吱的悶響,像骨頭在重物下緩緩彎折但還沒有斷。
他把裴珩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輕輕挪開,赤腳踩在牀前的舊木板上。腳底觸到木板上一道被年歲磨得光滑的凹痕,那是裴珩睡的那一側地板上也有一道的同樣的痕跡,兩個人睡在這間屋子裏這麼久,連地板都記住了他們各自下牀時習慣踩的位置。沈璜披上外袍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把他額角那幾根白髮吹得貼在臉頰上。院子裏,連師叔還坐在榕樹下,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砂,不仔細看以爲是一尊石像。他面前的陣盤還在緩緩流轉,青光照着石桌上攤開的那張歸漁陣陣圖,陣圖上朗月刻的第一道符文被露水打溼了邊角但墨跡沒有洇開。
裴珩在牀上翻了個身,手習慣性地往旁邊一摸摸了個空,睜開眼看見沈璜站在窗前。他沒有出聲,只是側躺着看了沈璜片刻。沈璜逆着窗外透進來的雪光站成一個輪廓分明的剪影,外袍沒繫帶子,領口敞着,露出鎖骨下面被連璧圓玉壓出來的一小片紅印。裴珩在被子裏把手指蜷起來又放開,然後坐起來抓過搭在牀尾的中衣套上,走到沈璜身後把窗戶推嚴了。
“你再看一會兒,連師叔沒凍死你先凍死了。”裴珩的聲音帶着剛睡醒時那種低啞,比平時沉半個調。他從沈璜身後伸手把外袍的帶子抽緊繫了個結,手指在繫結的時候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沈璜腰側的舊傷疤。那道疤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已經長平了,但裴珩的手指摸上去的時候沈璜的腹肌還是本能地收緊了一下。裴珩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把結繫好,退開半步去拿桌上的火摺子點燈。
沈璜轉過身靠在窗臺上,看着裴珩彎下腰吹火摺子的側臉。火摺子的微光映在裴珩臉上,把他下頜線到喉結的那條弧線照得明暗分明。他的頭髮沒束,散在肩上,有一綹搭在鎖骨窩裏隨着呼吸輕輕起伏。沈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蒼梧山的某個雨夜,裴珩也是這樣散着頭髮蹲在火盆前生火,那時候兩個人還沒捅破那層窗戶紙,沈璜坐在牀沿上看着他的背影想了很多亂七八糟的事。現在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都做過了,可是看到同樣的場景還是會有同樣的感覺——胸口那個位置像被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攥住,不疼,但每次都讓人呼吸頓一下。
“看夠了沒有。”裴珩沒回頭,但聲音裏帶了一絲幾不可聞的笑意。
“不夠。”沈璜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沒打算把這兩個字說出口的。裴珩的手停在銅油燈的燈芯上方,火摺子懸在半空,然後他轉過頭看了沈璜一眼。那個眼神很短,短到沈璜來不及分辨裏面是甚麼,裴珩已經轉回去把燈點着了。燈焰亮起來的瞬間沈璜看到裴珩耳根有一層很淡的紅,不知道是被火光照的還是別的甚麼。
外面傳來一陣咳嗽聲,是連師叔。沈璜和裴珩同時開門走出去,看到溫荇已經從隔壁屋裏出來,端着一碗熱水蹲在連師叔旁邊。連師叔的嘴脣凍得發紫,接過碗的時候手指僵硬得差點沒拿穩,溫荇扶住他的手幫他把碗送到嘴邊。熱水入喉,他的臉色緩過來一些,但眉心裏那道因長年蹙眉而形成的豎紋比往常更深。
“陣樁承受不住荒骨原煞氣的全量衝擊。我推演了一夜,歸漁陣的內核符文沒有問題,陣眼有濟舟劍做緩衝也沒有問題,但從荒骨原到南荒城這一路上的地脈太脆了。當年殷血衣封印絕生陣的時候把荒骨原的地脈全部震裂過一次,後來雖然慢慢癒合,但癒合的地方比原來的更脆,就像骨頭斷了長好之後留了一道疤,再斷的時候一定是先從這裏斷。”連師叔用手指在陣盤上劃了一條線,從荒骨原一直劃到南荒城,在線密密麻麻分佈着十幾處細小的裂痕標記。
殷慈從廊下走過來,她已經換了一身利落的勁裝,腰間那柄舊劍的劍穗上結了一層霜花。她低頭看着陣盤上的地脈裂痕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手指在其中三處裂痕上點了點:“這三處我可以加固。當年我抽殷血衣劍骨的時候,劍骨碎成了七段,其中三段被我打進了荒骨原外圍的地脈裏鎮煞。那些碎骨應該還在原來的位置,我可以把它們重新激活,作爲地脈的支撐樁——但激活碎骨需要劍氣灌入,我一個人的劍氣不夠。”
“我和你一起去。”沈璜說。
殷慈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她把陣盤上那三處裂痕放大,指着最靠近南荒城的那一處說:“這一處在墮星澗,澗底有殷血衣當年布絕生陣時殘留的煞氣凝結體,形狀像黑水晶但會動——它們會主動攻擊任何靠近的靈力源。你修的劍氣和靈力混合度太高,下去之後等於在黑屋子裏點一盞燈,所有的煞晶都會朝你過來。”
“所以呢。”沈璜抱起手臂。
“所以這一處我來。”裴珩從沈璜身後走出來,他已經把頭髮束好了,換了出門的短靴,手裏提着璧劍濟舟。“璧劍不沾煞氣,煞晶對純粹的劍氣沒有感應。墮星澗我去。”
沈璜轉頭看他,嘴脣動了一下想說甚麼。裴珩在他開口之前把濟舟劍橫過來擋在兩人中間,劍鞘抵着沈璜的胸口,力道不重,但剛好把人往後推開半步。“別跟我爭。你在上面接應,我在澗底激活碎骨。兩個人配合比一個人硬闖安全——這話是你自己教我的。”
沈璜低頭看了看抵在胸口上的劍鞘。濟舟劍的劍鞘是裴珩親手裹的,裹劍鞘的皮子還是他給裴珩找的,鞣製的時候加了一味蒼梧山獨有的靈草汁液,有一股很淡的苦香味。這股苦香他現在聞到了,和裴珩手腕上殘存的皁角氣味混在一起,讓他的太陽xue輕輕跳了一下。他伸手握住劍鞘推開,沒有鬆手,就着握住劍鞘的姿勢把裴珩往自己這邊拉了半步。力度不大,拉近了不到三寸,但拉近之後他沒有鬆手。
“墮星澗澗口常年有冰霧,巳時之前霧散不了。巳時三刻陽光照到澗底,只有不到半個時辰的窗口能看清澗底的情況。你在那個窗口裏完成激活然後立刻上來,不要多待。”沈璜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裴珩聽得到。“如果你在澗底出了甚麼事——”
“我不會出事。”裴珩打斷他。他也握住了劍鞘的另一端,兩個人的手在劍鞘上隔着不到一掌的距離。他沒有像平時那樣把語氣放軟,而是用一種幾乎帶着鋒刃的認真看着沈璜的眼睛。“你在蒼梧山的懸崖上跟我說過,你把你的命託給我了。我接住了,現在還握在手裏。你不會以爲我會鬆手吧。”
沈璜盯着他看了兩息,然後鬆開劍鞘轉身往廚房走,邊走邊把袖口重新捲到肘彎上。“吃了早飯再走。清和昨晚蒸的桂花糕還剩幾塊,我煮粥。”
廚房裏還殘留着昨晚竈火的餘溫。沈璜蹲在竈前添柴的時候手有點抖——不是因爲冷,是因爲裴珩剛纔說“還握在手裏”時那個篤定的眼神。他跪在竈膛前往裏面吹氣,火苗躥起來燎到了他的額髮,一股焦味散開他也沒躲,只是往後仰了一下頭然後繼續添柴。裴珩走進來把一塊溼布按在他額頭上擦掉被燎焦的髮梢,指尖在他眉心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轉身去切臘肉。
“粥裏放臘肉還是放魚乾。”裴珩問。
“都放。你出去走一天,喫少了扛不住。”沈璜把米下進鍋裏蓋上鍋蓋,站起來從碗櫃裏拿出兩個碗。兩個人站在竈臺前各自忙各自的事,切臘肉的切臘肉,拌醬菜的拌醬菜,肩膀偶爾碰在一起誰也沒有刻意讓開。屋子裏只有刀落在砧板上的鈍響、粥在鍋裏咕嘟冒泡的水聲,和竈膛裏木柴燒裂的噼啪聲。沈璜舀了一勺粥嘗鹹淡,把勺子遞給裴珩,裴珩低頭就着他的手把勺子裏剩下的粥喝了,嘴脣碰到勺沿的時候擡眼看了沈璜一下。
沈璜把勺子放進水盆裏,手撐着竈臺邊緣看着鍋裏翻滾的米湯沉默了兩息,然後側過頭在裴珩臉頰上親了一下。動作很輕,一觸即離,嘴脣只是擦過了顴骨下面那一小塊被竈火烤得發燙的皮膚。裴珩切臘肉的手停了,刀刃停在半截臘肉上沒切下去。他偏過頭想回應,沈璜已經轉身去揭鍋蓋了,只留給他一個被蒸汽模糊了的背影。
“沈璜。”
“粥好了。去叫朗月和他娘起來喫飯。”
裴珩把刀放在砧板上,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了沈璜。雙臂交疊扣在沈璜腹前,下巴擱在他肩窩上,整個人的重量壓上去把沈璜推得往前撐了半步。沈璜手裏還拿着鍋蓋,被蒸汽燙了一下手指,倒吸一口氣但沒掙開。“粥要潽了。”沈璜說。裴珩沒有鬆手,只是騰出一隻手幫他把鍋蓋放在竈臺上,然後重新環住他。“潽了就潽了,”裴珩的聲音悶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嘴脣貼着外袍的布料震動傳進骨頭裏,“再煮一鍋。”
沈璜在他懷裏轉過來,後背靠着竈臺邊沿,和裴珩面對面地貼着。竈膛裏的火光照在兩個人側面,把他們投在牆上的影子疊成了一個分不出彼此的整體。沈璜伸手把裴珩垂在臉頰旁邊的那綹頭髮別到他耳後,指節順勢滑下來在他下頜角上停住。“墮星澗底下有煞晶,不要硬碰。能用劍鞘擋就用劍鞘,劍鞘比劍刃更不怕煞氣——你裹鞘的那張皮子是我選的,我選的東西不會讓你出事。”裴珩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把額頭抵在沈璜額頭上。兩個人的呼吸攪在一起,熱氣在冰冷的空氣裏凝成一小團白霧。
廚房門被推開一條縫,朗月探進半個腦袋,看見竈臺前額頭抵着額頭的兩個人,嗖地把腦袋縮回去把門拉嚴。他在門外站了兩息,用那種努力裝得自然但完全沒裝成功的聲音說:“師、師父,裴師叔,我娘讓我來端粥——她說昨晚的碗還沒洗她要先洗碗。”
沈璜把額頭從裴珩額頭上移開,清了清嗓子。“粥好了,進來端。”
朗月推門進來的時候眼睛盯着地面,耳朵尖紅得快要透明。他端起粥碗轉身要走,裴珩在身後說了句“等一下”,嚇得他差點絆在門檻上。裴珩從竈臺邊的碟子裏拿了兩塊桂花糕放在他粥碗上,聲音還是平時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喫完把桌上那張陣圖收好,你連前輩推演了一夜,陣法上的標註都是新的,別跟昨天的草稿弄混了。”朗月連連點頭端着粥跑了。
飯後殷慈和裴珩在榕樹下最後確認了一遍墮星澗的地形。溫荇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在雪面上畫出了澗底的地脈走向,標註了殷血衣三段劍骨碎骨的可能位置。連師叔把觀測陣盤拆成三小塊分別交給殷慈、裴珩和溫荇,三塊子盤可以互相感應,一旦哪一塊感應不到持有者的陣力,另外兩塊會立刻預警。“墮星澗澗口以上有冰霧隔離,傳訊靈符可能會失靈。如果巳時過半你們還沒上來,”連師叔看着沈璜,“你就在澗口點燃三根陣樁,用歸漁陣的內核符文逆向激發陣樁裏的煞氣——煞氣會往下沉,可以把澗底的煞晶全部引出澗口,給下面的人爭取撤退的時間。”
“往陣樁裏灌煞氣的人會被煞氣反噬。”沈璜說。
“會。所以我來。”連師叔從袖中取出那根舊得發亮的備用陣筆,插在自己腰間,“一百三十一年前白葦生跪在我旁邊幫我遞陣樁,我沒能拉住他。一百三十一年後他的陣要在他兒子手裏刻完——在這之前誰都別想死。”
出發的時候雪砂轉成了鵝毛大雪,一片一片往下墜,落得很慢。裴珩揹着濟舟劍站在院門口,劍鞘上的陣筆墜子被雪打溼了,墜子底下那個微雕的陣盤形狀在溼了的絲線下顯出了更清晰的輪廓——那是沈璜在止劍廬門口刻的,刻的是連璧圓玉的玉形。沈璜站在他對面,把一條圍巾搭在裴珩脖子上,圍巾是他從自己櫃子裏翻出來的,上面還帶着衣櫃裏幹艾草的淡淡苦香。他圍圍巾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每一寸都做到精準的事——先把圍巾對摺繞過裴珩後頸,再把一端穿過對摺的環拉緊,最後用手指把圍巾邊緣從衣領裏翻出來整理平整。整個過程裏他沒有看裴珩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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