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風磨 (1/2)
第五十八章風磨
大年初一,雪停了一整天,到初二早上又開始細細地落。
南荒城的規矩,初一到初三不動刀兵,連菜刀都不動。但南荒城的規矩是給普通人定的,榕樹底下這幫人沒有一個算普通人。所以初三一大早連師叔站在院子裏把一根新削的竹劍插在雪地上,對着正端着粥碗從廚房裏走出來的沈璜說了句讓清和差點把筷子掉在地上的話:
“喫完飯,都到後院來。歸漁陣的雛陣樁需要實測,我一個人的陣力推不動全部八十一根樁的同時運轉——需要實戰。你們幾個會打架的,今天都來陪我打一場。”
老曲正蹲在榕樹下收棋攤——他昨晚跟程渠下盲棋下到丑時,輸了三局贏了一局,臉色不太好看。聽到這話他把棋盒一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用一種這輩子沒見過這麼荒唐事的語氣說:“連老頭,你一百三十一歲了。”
“一百三十一歲又不是躺在棺材裏。”連師叔把另一根新削的竹劍也插在地上,竹劍旁邊還擺了一排竹刀、竹鐧、竹棍,長短粗細各不相同,一看就是連夜削的。他的手指上還有幾道被竹篾劃破的淺口子,傷口很新,血痂還沒結硬。“歸漁陣的八十一根樁需要在不同層級的靈力衝突中同時保持穩定。書架上的陣圖可以推演,陣盤的觀測符可以模擬,但實測就是實測——陣樁在劍氣撞擊下會不會偏、在陣力對沖時會不會裂、在多人混戰時陣眼的靈力供給會不會斷,這些東西不真打一場是測不出來的。”
殷慈已經從廊下走過來了。她今天把頭髮全束了上去,露出耳後一道從髮際線延伸到耳廓的舊劍痕——那是很多年前被殷血衣的劍氣掃到的疤,平時被頭髮遮着看不到。她拿起一根竹劍掂了掂分量,手腕一抖,竹劍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竹劍太輕了,比她的佩劍輕了將近一半,但她沒有挑剔,只是把劍尖往下壓了半寸,適應了一下重量,然後對連師叔說:“實測可以。歸漁陣的雛陣樁有三根埋在墮星澗帶回來的碎骨旁邊,那三根樁受煞氣侵蝕最重,在實戰中最容易崩——我來攻那三根。”
“那三根在最東邊,靠着柴房牆。”連師叔把陣盤展開鋪在石桌上,手指在陣盤上點了幾個位置,“溫荇守陣眼,殷前輩攻東三樁,沈璜和裴珩攻西側新樁,朗月跟我守陣心——陣心是歸漁陣最內核的那個反向符文,也是你爹當年用自己氣海做陣眼的位置。朗月,你握着你爹的陣筆守陣心。不管外面打成甚麼樣,陣心的符文不能滅。”
朗月正在竈臺前洗碗,聽到這話把手在圍裙上擦乾,跑到榕樹下拿起他爹那根舊陣筆插在腰間。他在止劍廬練了那麼久,在回到此地後又跟着連師叔學了這麼多天的陣道,早就磨出了一股子說不上來的沉穩勁——不是裝出來的老成,是那種把一個東西在心裏反覆盤了很久之後纔會有的篤定。他把陣筆握在手裏轉了半圈,筆尾朝下,站到榕樹下連師叔指定的位置,雙腳與肩同寬,膝蓋微屈,重心下沉,站的是一個標準的陣修守樁式。連師叔看了他的站姿一眼,沒有說話,但伸手把朗月的手肘往內側掰了半寸——陣修守樁式要求手臂和身體之間留一掌的距離,太近了影響陣力運轉,太遠了防護範圍不夠。
裴珩從屋裏出來的時候還在系袖口的帶子。他的左肩已經完全活動自如了,三天前被煞氣侵蝕過的皮膚現在只留下幾道很淡的白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拿起連師叔給他削的竹刀——不是竹劍,是竹刀。沈璜看了裴珩一眼,裴珩說:“劍我用得太多,換刀練練左手。左手握劍鞘練了幾天,腕子靈活了不少,正好試試能不能把刀也撿起來。”
“你會使刀?”沈璜的語氣是真心實意的疑問。他認識裴珩這麼多年,從沒見過裴珩用刀。
“不會。”裴珩把竹刀在手裏轉了一圈,竹刀轉了半圈就掉了,他彎腰撿起來又轉了一次,這次多轉了四分之一圈才掉。“所以才練。”
溫荇已經把陣眼的內核符文激活了。她站在榕樹正下方,腳踩在榕樹最粗的那條樹根上,手裏握着殷慈給她的那粒濟世堂舊陣樁碎料。碎料在她掌心裏發着瑩白色的溫光,光芒順着她的手指蔓延到榕樹根上,再從樹根傳導到埋在地下的全部八十一根陣樁。陣樁被激活的瞬間,整個後院的地面輕輕震了一下,積雪從柴房頂上簌簌滑下來一片。八十一根陣樁同時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鳴,嗡鳴的頻率很低,低到耳朵幾乎聽不見但胸口能感覺到,像是站在一面被風緩緩吹動的巨鼓旁邊。
“陣力分佈均勻,東三樁的煞氣殘餘在可控範圍內,西側新樁的根鬚還沒有完全扎穩——你們攻的時候別往死裏打,新樁的根鬚斷了我還得重新養。”連師叔走進後院的雪地裏,站在陣心正前方十步的位置。他把袖口的繃帶重新纏了一遍,然後拔出地上最後一根竹劍。他握劍的手法和沈璜、裴珩都不一樣——他的手握的是陣筆練出來的姿勢,拇指和食指扣在劍柄上端,其餘三指虛握,手腕懸空,看上去鬆垮垮的隨時會掉,但劍尖卻紋絲不動地指着前方。
沈璜站在連師叔側後方,看到連師叔這個握劍姿勢的時候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他見過這個姿勢——不是在劍修身上見的,是在濟世堂舊檔裏一張殘破的陣圖上見的。那張陣圖上畫了一個陣修同時持筆和持劍的姿勢,筆是陣筆,劍是陣樁的延伸,握法和連師叔現在的握法一模一樣。沈璜在止劍廬教過朗月劍法基礎,知道這個握法的劣勢和優勢都在同一個地方——太靈活了,靈活到極容易被打飛,但一旦控住了,劍尖可以在任何角度停下來,停下來的那一瞬間就是釘陣樁的瞬間。
“開始吧。”連師叔把竹劍往上挑了一下,劍尖劃過一道弧線,在雪幕中畫了半個圓。
溫荇捏碎掌心那粒碎料的外層蠟封,碎料真正的陣力湧出來——不再是瑩白色的溫光,而是一道近乎透明的氣浪從她掌心炸開,沿着榕樹根往所有陣樁擴散。八十一根陣樁同時亮了一下,樁身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淡青色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和朗月他爹手劄上那道止殺陣舊符的筆跡一模一樣。歸漁陣的雛陣在這一刻正式啓動。
殷慈第一個出手。她沒有從正面攻東三樁,而是踩着柴房牆角的柴堆借力往上一縱,整個人翻到柴房頂上,然後從柴房頂倒掛下來一劍刺向東三樁最中間那根。這個角度完全避開了陣樁正面佈設的防禦符文——歸漁陣的防禦符文是按照正面和側面衝擊設計的,但殷慈從正上方攻下來,符文來不及轉向,東三樁中間的樁身暴露在竹劍劍尖正下方不到三寸的位置。
連師叔的竹劍在她刺到之前就動了。他沒有跳起來格擋——一百三十一歲的老陣修跳不動了——他只是把竹劍往上一挑,劍尖剛好點在殷慈竹劍的劍身上方七寸的位置。那是劍身最脆弱的力量節點,被點中了整把劍的刺勢就會歪。殷慈的竹劍果然偏了半分,劍尖擦着陣樁的邊緣刺進雪地裏,濺起一片碎雪。
但殷慈的攻勢沒有停。她的劍尖刺進雪地之後沒有拔出來,而是以劍身爲支點整個人翻身落在陣樁另一側,同時一腳踢向連師叔握劍的手腕。這一腳快得幾乎看不清,裙襬揚起一片積雪帶着風聲掃過連師叔的面門。連師叔後撤半步,竹劍回縮在手腕外側格擋住這一腳。竹劍被踢得發出一聲脆響,竹皮上裂了一道細紋,但沒斷。與此同時沈璜和裴珩已經繞到了西側。西側的新樁還沒有完全扎穩,樁身上的符文比東三樁要淡很多,在陣盤上顯示爲幾處淺青色的光點。沈璜從正面逼近最近的一根新樁,他的竹劍走的是止劍廬正宗劍路,劍尖直取樁身正面的主符文。裴珩從他右側拉開距離,竹刀橫在腰間,刀鋒朝外,走的是一個沈璜沒見過的刀路——不是劍法改的,是真正的刀法起手式,雖然生疏,但架子是對的。
“你甚麼時候練的刀。”沈璜在出劍的間隙問道,手裏的劍沒有停。
“止劍廬有刀譜。”裴珩說話間已經欺近了第二根新樁,竹刀從下往上撩,刀背磕在樁身上發出一聲悶響。他不砍符文,而是用刀背去砸樁身——樁身被砸得晃了一下,埋在土裏的根鬚發出細微的斷裂聲。沈璜的劍在同一時刻刺中了第一根新樁的主符文,符文被劍氣激得一閃,整根樁身往下沉了半寸,根鬚反而扎得更深了。
“他在用你的劍勁把樁往下釘。”連師叔在格擋殷慈連續三劍的間隙裏分神看了一眼西側,聲音裏帶着一絲意外,“他磕樁,樁一晃,沈璜刺符文,劍氣順着符文灌進樁芯,等於借陣樁自己的符文把樁往下壓——不是破壞,是加固。這兩個人以前配合過陣戰?”
“沒有。”溫荇站在陣眼裏回答,手裏的碎料在不斷往外釋放陣力,她的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汗,“但沈璜在止劍廬教朗月劍法的時候裴珩一直在旁邊看,看到現在也應該把止劍廬的劍陣原理摸透了。”
殷慈的攻勢忽然變了。她停了連續快攻,退後三步站在東三樁外側,右手竹劍交到左手,然後整個人沉下來,站了一個連師叔認得的劍式——那是殷血衣當年的起手式,但不是絕生陣時期那個瘋魔了的殷血衣,而是更早的、殷血衣還在修行正道劍術時用過的“破甲式”。
“殷前輩。”連師叔把竹劍橫在身前,聲音忽然變得很淡,像是提到了一個很多年沒有被提起的名字時那種刻意的平淡,“殷血衣的破甲式,你使出來比他當年使得更沉——多了幾分你自己的東西。”
“我自己的東西就是從他那裏搶出來的。”殷慈的聲音也沒有波瀾,但她的劍尖在說話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那種顫不是手抖,是劍氣在經脈里加速流轉時帶起的震動。她說完這句話,破甲式出手。竹劍在她手裏已經不是劍了,是一道扇形的白影,劍尖從一個方向刺出然後在半途分成三個方向,分別點向東三樁的上中下三路。這一劍如果真的刺到三根樁同時受力,東三樁的煞氣殘餘會被同時激盪起來,三根樁之間會產生共振,最壞的情況是三根樁一起崩。
連師叔沒有格擋這三劍。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把竹劍插在雪地上,拔出腰間陣筆,在東三樁前面的雪地上直接畫了一道新符文。符文落筆即成,雪地上的青光一閃,東三樁前面憑空升起一道薄薄的光幕,殷慈的三道劍影刺在光幕上像是刺進了一團棉花,力量被均勻地分散到整面光幕上,每一根樁受到的衝擊都是一樣的,反而避免了共振。陣修的優勢就在這裏——一個活了一百多年的陣修,可以在半息之內判斷出對方的攻擊路徑,然後用一道對位的符文把攻擊的破壞性轉化成陣樁的能量補給。殷慈感覺自己的劍氣被光幕吞掉之後反而順着光幕往下流進了陣樁裏,三根原本煞氣最重的陣樁被她的劍氣一激,反而把殘留的煞氣排出來了半成。黑煙從樁頂冒出來在雪地裏嗤嗤發響,連師叔用筆尖在黑煙上畫了個圈,黑煙被圈在符文裏動彈不得,漸漸被雪花打散。
“你這打得不對。”老曲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爬到了柴房頂上,手裏端着茶壺腿上放着一盒糕點,居高臨下地看着後院的混戰,“你一邊打還一邊教,這叫甚麼實戰。”
“這叫實測。”連師叔把陣筆插回腰間重新拔起竹劍,“不是以命相搏。目的是測試陣樁在不同靈力衝擊模式下的承受極限。真要以命相搏我布絕殺陣也能把你們全留在這裏——但那就不是歸漁陣了。歸漁陣的根是要救人,不是殺人。”
西側的沈璜和裴珩已經攻到最後一排新樁了。這一排新樁埋得最深,樁身大半截都在凍土下面,露在外面的只有不到一尺。裴珩用刀背磕了幾次都沒磕動,樁身紋絲不動。沈璜刺了幾劍也沒用,符文沉在凍土下面,劍尖夠不到。兩個人對視一眼,裴珩把竹刀插在地上,蹲下去用手刨開樁根周圍的積雪和凍土。沈璜站在他旁邊警戒,竹劍橫在身前。裴珩刨了半尺深,指尖碰到了一層硬硬的東西——不是凍土,是榕樹根。那根新樁的根鬚和榕樹的老根纏在了一起,榕樹根太粗太硬,把陣樁的根鬚壓住了,所以樁身怎麼打都不動。
“不是樁的問題。”裴珩把手從土裏抽出來拍了拍雪,“南荒城的榕樹根把所有陣樁的根鬚都裹住了。東三樁有煞氣榕樹根裹不住,西側新樁沒有煞氣,榕樹根趁它們還沒扎穩就搶先纏上去了。你越打它纏得越緊——榕樹把歸漁陣當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了。”
連師叔聽到這句話停了手裏的劍。殷慈也停了。兩個人同時走到西側蹲下來看了看裴珩刨開的那片土。果然,榕樹深褐色的老根緊緊纏在新樁白色的根鬚上,纏了好幾圈,力道不重,但剛好限制住根鬚往深處扎的勢頭。
“這棵榕樹在南荒城活了不知道多少年。”連師叔把手掌按在榕樹根上,閉眼探了一絲陣識進去,“歷代陣修在樹根上刻陣式,在樹冠下養陣樁,在樹幹上掛陣盤——它已經不完全是一棵樹了。歸漁陣埋下去的那一刻,它就把陣樁當成了新長出來的根。它在護樁,不是在壓樁。”
溫荇從陣眼裏走出來蹲到土坑旁邊,把手裏那粒還在發光的碎料靠近榕樹根。碎料靠近的時候榕樹根微微鬆了一下,纏在新樁根鬚上的老根鬆開了一圈。溫荇收回碎料,榕樹根又纏上去。再靠近,再鬆開。反覆試了三次之後溫荇站起來,用一種發現了不得了的東西的語氣說:“榕樹認這粒碎料。碎料是濟世堂舊陣樁的殘片,濟世堂一脈的陣力這棵榕樹認得——它在濟世堂還在的時候就站在這裏了。歸漁陣要正常運轉,需要在陣眼裏放一粒真正的濟世堂舊陣樁碎料。光有反向符文不夠,還得有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