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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三章 破曉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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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破曉

南荒城的雪在歸漁陣成陣之後化得很快。

榕樹葉子上的霜不到晌午就滴盡了,露出葉片本來那種深得發黑的綠色。樹冠底下的氣根垂在溼漉漉的空氣裏,根鬚尖上掛着水珠,每隔一小會兒就有一顆撐不住重量落下來,砸在底下新鋪的青石板上。青石板是沈璜和裴珩一塊一塊從南荒城舊城牆根底下搬過來的,鋪了整整五天,鋪出一條從竈房到榕樹氣根的窄路。路不寬,剛好夠兩個人並肩走。

這天早上沈璜蹲在竈房門口磨劍。磨的是那把竹劍——不是濟舟劍,濟舟劍掛在榕樹氣根上鎮着陣眼,他平時不碰。他磨的是連師叔用老竹幫他削的那一把,劍身已經修過好幾次了,劍刃上細小的缺口磨平了又崩,崩了又磨,竹胎被磨得越來越薄,薄到對着日頭照能看見竹纖維的紋路像一條一條極細的筋。裴珩從竈房裏端了兩碗粥出來,一碗擱在沈璜腳邊的青石板上,一碗自己端着蹲在他旁邊喝。

“再磨就斷了。”裴珩說。

“斷了再削。”沈璜把竹劍翻了一面,蘸了點水繼續磨。磨石是連師叔在榕樹根底下撿的,質地粗得很,磨起來聲音沙沙啞啞的,像老蟬在叫。

裴珩沒再說話,低頭喝粥。他喝粥的時候膝蓋和沈璜的膝蓋隔着那半拳距離——不是刻意留的,是兩個人蹲下來的時候身體自己找的位置。這個位置維持了很多天,朗月在感應符上量過,半拳就是半拳,每天早上起來量都是一樣的數字,精確得像是被尺子比過。但朗月也知道,靈力合流的那個圈早就把這半拳填滿了,填得比任何肉身接觸都要緊。

溫荇從榕樹那邊走過來,手裏託着一塊剛從陣眼內核取出來的碎料。碎料在她掌心裏泛着琥珀色的暖光,光很穩,說明融合度已經過了七成。她在沈璜和裴珩面前蹲下來,把碎料舉到兩個人中間的位置。碎料的光打在兩個人臉上,把他們眉骨的陰影投在彼此的臉頰上,疊在一起分不出哪道是誰的。

“連師叔說融合度到七成五了。”溫荇把碎料翻了一面,“再有個十來天,應該能到八成。”

“八成之後呢?”裴珩問。

溫荇沒有回答。她把碎料收回掌心裏握住,站起來走了。她走的方向是竈房,走到竈房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沈璜和裴珩,目光在他們兩個人之間那半拳距離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目光彎腰進了竈房。竈膛裏的火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被火光晃得忽明忽暗,嘴巴抿成一條線,像是在忍甚麼話。

裴珩注意到了溫荇那個眼神。他把粥碗放在青石板上,轉頭看沈璜。沈璜還在磨劍,磨石擦竹胎的聲音沙沙地響,節奏沒有變。但裴珩看見他握劍柄的手指關節發白——不是磨劍用力,是握劍的手在使勁,用的力比磨劍需要的多得多。

“你也注意到了。”裴珩說。不是問句。

沈璜把磨石擱下,竹劍橫在膝蓋上。他看着劍刃上剛磨出來的那一小段亮光,過了一會兒纔開口:“連師叔昨天夜裏在竈房守夜的時候,把陣樁的數量重新數了一遍。他數了兩遍。”

“爲甚麼要數兩遍?”

“因爲第一遍數出來是八十二根。”沈璜把竹劍立起來,劍尖抵在青石板上,手指捏着劍柄慢慢轉。“歸漁陣只有八十一根樁。他以爲自己數錯了,又數了一遍,還是八十二。多出來的那一根不是樁——是連師叔自己立的一道備陣。備陣平時不用,只有陣眼內核受到外力衝擊的時候纔會被激活。他在做準備。”

裴珩沉默了。他把粥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粥已經不燙了,溫的,但他喝下去的時候覺得嗓子眼被甚麼東西堵了一下。他知道連師叔在準備甚麼——歸漁陣陣眼快穩了,碎料融合度快到八成了。一旦到了八成,陣眼就可以承受因果線的剝離。到時候天庭的人會來。連師叔那根備陣樁不是用來防煞氣的,是用來防天庭的。

但連師叔也知道,一根備陣樁擋不住天河水軍。八萬天河水軍加上水官的斷緣法劍,別說一根備陣樁,就算整片南荒城的地脈全部被調到防禦陣上,也撐不過半盞茶。連師叔立那根備陣樁,不是爲了打贏,是爲了在擋不住的時候給沈璜和裴珩爭取跑的時間。哪怕多跑出去一里地,也是多一里的活路。

沈璜把竹劍翻過來,劍背抵在額頭上,涼涼的竹胎貼着皮膚。他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把劍擱在磨石旁邊,端起裴珩擱在地上的那碗粥喝了一口。粥是裴珩熬的,米粒煮得很爛,裏面擱了榕樹花蕊上採的蜜,甜味很淡但掛嗓。

“要是他們來了,”沈璜把碗放下,聲音很平,“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裴珩偏頭看他,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他把手從膝蓋上擡起來,在半拳距離上停了一瞬,然後放下去把沈璜的手指握住了。不是十指相扣,是掌心貼着掌背,握得不算緊,但兩隻手的溫度在晨風裏疊在一起,比任何握法都踏實。青石板上的霜已經化乾淨了,日光從榕樹葉子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兩個人手背上畫了幾塊碎金。

竈房裏,連師叔正蹲在竈前添柴。他把一根劈好的柴塞進竈膛,火舌舔上去,柴皮上的水汽被烤出來在火裏滋滋地響。溫荇坐在竈房最裏面的角落裏打坐,膝蓋上放着那塊剛從陣眼取出來的碎料。朗月蹲在竈臺邊用陣筆在竈灰上畫陣圖,畫的內容連師叔看不懂——那是她從歸漁陣的陣樁走勢裏反推出來的一套變陣,變陣的目的不是爲了加固陣眼,而是爲了在陣眼被外力攻擊的時候把內核靈力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她畫了擦,擦了畫,竈灰上的陣圖改了七八遍,每一遍都差一點,但差的那一點她說不清楚是甚麼。

“速度。”連師叔忽然說。

朗月擡頭看他。

“你畫的變陣轉移內核靈力的速度不夠。”連師叔用撥火棍在竈灰上點了一下,正點在朗月陣圖的轉移信道最窄的位置,“天河罡水衝下來的時候,陣眼從受擊到崩塌最多三息。你的變陣需要四息才能把內核靈力移走。差的那一息,就是陣眼被沖垮的時間。”

“我再改。”朗月低下頭,用袖子擦掉竈灰上的陣圖重新畫。她的陣筆在灰上走得很快,快到手背上沾的竈灰被汗浸成了一道一道的灰泥。她畫着畫着手忽然停了一下,擡頭看了連師叔一眼:“連師叔,您怎麼知道天河罡水的衝擊速度?”

連師叔把撥火棍擱在竈沿上,沒有回答。竈膛裏的火光映在他眼角那道舊疤上,把疤痕的邊緣照成了一條很深很深的線。朗月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答案,低下頭繼續畫陣圖,但她握着陣筆的手比剛纔緊了一點。她已經十五歲了,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也能猜個大概。

陽光從竈房門口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明亮的分界線。分界線外面是南荒城化雪的早晨,分界線裏面是四個人和一竈膛的火。

上午過得很快。沈璜和裴珩去榕樹底下檢修了一遍陣樁,把昨天被雪水泡松的兩根樁重新打緊,又在樁底多纏了一層浸過榕樹汁的藤繩。榕樹汁是連師叔教的土法子,汁液滲進藤繩裏幹了之後會變硬,硬度和石頭差不多,用來加固樁基比鐵箍還管用。兩個人蹲在樁邊纏藤繩的時候,裴珩的手指被藤繩上的毛刺紮了一下,血珠子從指尖冒出來,很小一滴,還沒落到地上就被沈璜握住了。沈璜把他的手拉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後把他的指尖含進嘴裏吸了一下,吐掉帶血絲的唾沫,從袖子上撕了條布給他裹上。

“不用裹。”裴珩說。

“裹着。”沈璜把布條繞了兩圈打了個結,結打得很小,剛好卡在指尖不會滑脫。然後他繼續低頭纏藤繩,像是剛纔甚麼都沒發生過。裴珩看着指尖上那個小布結看了幾息,布條是從沈璜袖口撕下來的,布料的顏色比袖子其他地方淺一點,因爲那一塊袖子被磨得最多——沈璜平時擦劍用的就是那段袖口,磨來磨去磨薄了,現在撕下來剛好夠裹一根手指。

中午的時候兩個人回竈房吃了點東西。溫荇煮了一鍋藥膳湯,湯底是榕樹根皮熬的,加了連師叔從榕樹氣根上刮下來的苔蘚和朗月在後山找到的幾味野參。湯的味道偏苦,但喝下去之後胃裏暖得很實,熱氣從丹田往四肢上走,走到指尖的時候手指頭開始發脹——那是藥力進了經脈的徵兆。連師叔說這鍋湯是“打底子”的,讓每個人都喝了兩碗,連他自己也喝了兩碗。朗月喝到第二碗的時候擡頭看了連師叔一眼,連師叔端着碗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這個頭點得很輕,但朗月看懂了。

下午沈璜和裴珩去後山砍竹子。歸漁陣的備用竹樁需要補充,原來的那批竹子被雪壓了太久,竹胎裏的水分凍裂了好幾個節,中看不中用。後山的竹林長在一片坡地上,坡朝南,雪化得比山腳早,竹竿上的霜已經全消了,竹節上冒出的新青皮在日光裏泛着油亮的光澤。裴珩挑竹子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他不看竹竿的粗細,不看竹節的間距,他把手掌粘貼去摸竹竿的溫度。他說好竹子摸起來是溫的,和人的體溫差不多,那種竹子長在陽氣最足的坡面上,竹胎裏的經絡走得最順暢。

沈璜按他說的摸了好幾根,每次摸出來的溫度都不一樣。最冷的一根在坡底水溝邊,摸上去像摸一塊冰;最暖的一根在坡頂大石頭後面,竹竿被石頭擋了風又被日頭曬了一整天,粘貼去手心會微微發汗。他們把那根最暖的竹子砍了,拖回竈房門口,用連師叔的掌刀破成八片竹胎。竹胎破開的時候截面上的經絡紋路清晰得像刻上去的,每一根經絡裏都含着汁液,汁液在日光下反射出極細的金線。連師叔看了一眼說這根竹子至少長了二十年,竹胎裏的經絡已經通了全山的地氣,做出來的備用樁比普通竹樁能多扛一倍的靈力衝擊。

沈璜把竹胎抱到榕樹底下,和裴珩一起削樁。削樁是個細活,樁尖的角度不能太尖也不能太鈍,太尖了扎進土裏容易從中間裂開,太鈍了根鬚纏上去之後穩不住。沈璜削樁的手法很熟,刀起刀落之間竹屑飛得勻勻的,每一刀下去的深淺都一樣。裴珩在他旁邊削另外幾片,兩個人的刀聲此起彼落,節奏自然而然地疊在一起,像是同一把刀的兩個回聲。削着削着裴珩忽然停了刀,偏頭看沈璜。沈璜感覺到他的目光也停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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