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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六章 夜深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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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夜深

南荒城的夜在化雪之後變得比冬天還靜。雪在的時候,夜裏有雪壓斷枯枝的聲音、雪塊從榕樹葉上滑落的聲音、竈房屋檐冰棱墜地的聲音——那些聲音雖然輕,但終究是有的。雪化乾淨之後,這些聲音全沒了。泥土吸飽了雪水變得鬆軟,踩上去不發聲響。榕樹的氣根垂在無風的空氣裏紋絲不動,連樹葉子都不肯磨一下。整個南荒城像是被扣在一個透明的罩子裏,外面的聲音進不來,裏面的聲音出不去。

裴珩在竹牀上躺了三天,斷緣寒封住的傷口終於開始長出新的肉芽。溫荇每天早晚各換一次藥,榕樹汁摻了她從氣海里調理出來的幾味藥渣,藥渣是濟世堂碎料上剝下來的,藥性溫得恰到好處——不會太急,急了傷口容易長歪;不會太慢,慢了寒氣容易反覆。裴珩左腹上的傷口邊緣已經從灰白色變回了正常的肉紅色,那一圈人皇也解不開的斷緣法則還留在皮膚上,像一圈極細的銀色紋身,摸上去比周圍的皮膚涼一點,但不再往外滲寒氣了。溫荇說這圈法則只要不擴散就不礙事,最多留下個印子。

這天傍晚溫荇換完最後一次藥,把布條卷好放進竈臺上的竹籃裏,回頭看了沈璜一眼。沈璜坐在竹牀另一頭,後背靠着土牆,膝蓋上橫着那把竹劍——濟舟劍掛在榕樹氣根上重新鎮着陣眼,他這幾天拿的都是連師叔削的竹劍。竹劍的劍刃被他磨了又磨,竹胎已經薄到透光,但他還是磨。溫荇看了他一眼之後把目光移到他的右手上——他右手虎口的傷口結了痂,但真元燃燒留下的燃元紋從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以上,暗紅色的紋路在竈火的光裏看起來像是被燒裂的樹皮。溫荇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後沒說,把竹籃挎在胳膊上彎腰出了竈房。

竈房裏只剩下兩個人。

裴珩靠在竹牀那頭,背後墊着連師叔用榕樹氣根編的靠背。他的氣色比三天前好了不少,嘴脣上的淡青色已經退了,臉上也有了點血色,只是左腹的傷口還不能用力,翻身的時候要藉手撐一下牀沿。他歪着頭看沈璜磨劍,看了一會兒之後伸手從竹牀邊沿摸了顆花生——花生是朗月昨天在竈房後面那塊小菜地裏刨出來的,今年頭一茬,殼還是溼的,剝開來裏面的花生仁白嫩得發亮。他把花生殼捏開,花生仁遞到沈璜面前。

沈璜沒接,偏頭就着他的手把花生仁叼進嘴裏嚼了。嚼完繼續磨劍。

“你今天磨了四遍了。”裴珩說。

“劍閒着不磨會鈍。”

“竹劍磨多了會斷。”

“斷了再削。”沈璜說完把竹劍翻了個面,蘸了點水繼續磨。磨石和竹胎摩擦的沙沙聲在安靜的竈房裏格外清楚,一聲一聲的,不快不慢,像某種和心跳同步的節拍器。

裴珩沒再說話。他把後背往靠背上壓了壓,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然後把手伸過去搭在沈璜的膝蓋上。不是握,不是抓,就是搭着——手心朝下,手背朝上,四根手指自然彎曲着貼在沈璜的膝蓋骨上,拇指放鬆地擱在膝蓋外側。沈璜磨劍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磨,但他把膝蓋往裴珩的方向挪了小半寸,讓裴珩的手不用伸直也能搭得住。

這個姿勢維持了很久。竈膛裏的火從旺燒到溫,又從溫燒到只剩幾塊炭紅。竈房外面的天色從灰藍沉成了墨藍,月亮從榕樹最東邊的枝杈上升起來,月光通過竈房沒關嚴的窗縫漏進來一道細線,正好落在竹牀中間——落在沈璜的膝蓋和裴珩搭在他膝蓋上的那隻手之間,把兩個人的皮膚都照成了同一種銀白色。

“沈璜。”裴珩忽然叫了他一聲。

“嗯。”

“你記不記得在止劍廬的時候,有一次你被我打趴在地上,趴了很久不起來,我以爲你暈過去了,蹲下來翻你眼皮,你忽然睜眼把我拽倒在地上用膝蓋壓住我胸口,說不打了算平局。”

沈璜磨劍的手停了。他把竹劍擱在膝蓋旁邊,轉頭看裴珩。“記得。那次你被我壓在地上笑了半天,說哪有平局是這麼打的。”

“然後你說——”

“‘輸了就是輸了,贏不了才耍賴。’”沈璜把當初自己說的話重複了一遍,語氣和當年在止劍廬說的時候差不多,但多了點甚麼東西——不是後悔,不是感慨,是一種很淡的、被時間泡過的溫柔,和那些話一起從舌尖上滾出來的時候比當年輕了很多,但沉在了別的地方。

裴珩笑了一下。他笑的時候左腹的傷口被牽動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剛拉開就收了半寸,但他把搭在沈璜膝蓋上的手翻了過來,手心朝上。不是要握甚麼東西,是把那隻手攤在那裏——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彎曲,像在接甚麼從天上落下來的東西。月光從窗縫裏移了一點位置,剛好照在他掌心上。

沈璜低頭看着他的掌心,看了幾息。然後他把自己的右手放上去。不是握,不是抓,是放——掌心貼着掌心,手指和手指之間還隔着一點空隙,沒有扣攏。他的右手虎口上的痂剛掉了,新長的皮膚比周圍的皮膚嫩一層,貼在裴珩掌心上能感覺到對方掌心的溫度比他高一點——裴珩的體溫在斷緣寒被壓制之後恢復得比他快,手掌是溫的,帶着一種從裏往外透的暖意。

兩隻手就這麼攤在一起,誰也不動。月光在兩個人的手指之間慢慢移過去,先照到了沈璜的食指,然後是裴珩的中指,然後是兩個人交疊在一起的虎口。竈膛裏最後一塊炭火啪地裂了一下,火星濺起來在黑暗裏亮了一瞬就滅了。

“裴珩。”

“嗯。”

“在蒼梧山那天晚上,”沈璜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和竈膛裏炭火的餘溫差不多,“你對我說連璧圓玉感應到了彼此,你說這不是巧合。我當時沒有回答你。”

“你現在要回答?”

“不是回答。”沈璜把手指往裴珩的指縫裏挪了一寸,不是扣進去,是塞進去——塞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根手指都像是在確認對方的溫度對不對,“是補。當時沒說的話,現在補給你。”

裴珩沒說話。他把手指合攏了。不是一下子收緊,是從小指開始一根一根地收,小指壓住沈璜的無名指,無名指壓住中指,中指壓住食指,收得很慢,慢到兩個人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貼在一起的時候能感覺到對方指腹上的紋路。最後收的是拇指,拇指壓在手背上,把一個完整的扣鎖住了。不是十指相扣,是掌心貼着掌心、手指包着手指,像是兩把劍的劍柄被同一條纏繩繞住,繞得不算緊但一圈都沒少。

“甚麼話?”裴珩問。他的聲音也有點低,低得和剛纔不一樣——剛纔的低是怕吵到竈房外面的人,現在的低是怕吵到他們自己。

沈璜沒有馬上說。他用另一隻手把竹劍從膝蓋上拿起來擱在牀沿,然後側過身面對着裴珩。側身的時候竹牀咯吱響了一下,牀沿上的竹片被兩個人的重量壓彎了一點點。沈璜看着裴珩的眼睛,竈膛裏的炭火紅光映在他的瞳孔深處,把他的眸子照得像兩塊剛從火裏夾出來的炭——不是燙,是熱。

“在蒼梧山那一夜。連璧圓玉亮起來的時候,”沈璜說,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出來的,“我就知道這輩子不可能再有第二個人了。不是不想有,是不會有。連璧圓玉只認一次,認過了就是認過了。你問我是巧合還是命——我當時沒回答,因爲我覺得不用說。我以爲你都知道。”

“我知道。”裴珩說。

“你知道的是我讓你知道的。”沈璜把扣着裴珩的那隻手收緊了一點,緊到兩個人的掌根壓在一起,手腕上的脈搏隔着皮膚互相跳在對方的脈搏上,“我沒讓你知道的是——在止劍廬你把劍架在我脖子上的時候,我沒有躲。不是因爲躲不開。是因爲我不信你會放手,但如果你真的放手了,我想看那把劍落下來。落在我脖子上,也比落在你脖子上好。”

裴珩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但他把沈璜的手攥得更緊了。斷緣寒在他左腹留下的那圈銀色法則紋路在月光裏閃了一下,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沈璜感覺到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因果線感應到的。那圈法則紋路在裴珩攥緊手的時候溫度降了極細微的一絲,像是斷緣寒感應到了甚麼讓它不舒服的東西。不是因爲沈璜說了甚麼,是因爲裴珩的情緒波動太大,牽動了傷口外圍還沒完全穩定的寒氣。

沈璜感覺到了那一絲寒氣。他把兩個人交扣的手拉到裴珩胸前,按在傷口旁邊——不是按在傷口上,是按在傷口旁邊那圈銀色紋路上方。他的掌心是熱的,真元雖然燒掉了七成,但剩下的三成還在氣海里慢慢地燒着,掌心透出來的溫度比正常體溫高一點。熱氣通過裴珩的皮膚滲到傷口周圍的經脈裏,把那絲寒氣又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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