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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一章 靈臺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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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靈臺

神識沉下去的那一刻,沈璜先看到的是光。

不是桃林裏的混合光,不是榕樹的淡青色光柱,不是竈膛裏的炭火紅光——是一種黃濛濛、暖烘烘的光,從糊着舊窗紙的窗戶上透進來,落在泥地上被夯實的坑窪裏,每一道坑窪的邊緣都被磨圓了。空氣裏有竈灰的味道、陳年木頭的味道、還有一味極淡的苦藥湯,從屋角的藥罐子裏冒出最後一絲白煙。這把劍掛在門後面,劍鞘上的漆皮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竹胎本來的顏色。劍穗是手編的,編法粗糙,繩結歪了兩次又重新解開打正,穗尾長短不齊,被人用剪刀修過,剪口很鈍。

他知道這個地方。老劍客收留他的頭三年,他們住的就是這間土屋。土屋在凡間一個沒有名字的村子邊上,村子小到連地保都懶得來收稅。老劍客白天去隔壁村給人磨刀磨剪子換米,晚上回來教他認字、練劍、熬藥——他小時候身子底子薄,老劍客說練劍之前得先把骨頭裏的寒氣拔乾淨,不然練多少年都是空架子。

他站在屋中央,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是小的,骨節還沒長開,指甲縫裏有泥,掌心上貼着一塊剛撕下來的桑皮紙,紙底下是一道被竹劍劃破的口子。他聽到竈臺那邊有聲音,擡頭看過去——老劍客背對着他蹲在竈前添柴,背影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灰布衫子的袖口磨破了邊,後頸的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肩胛骨微微凸起。老劍客添完柴轉過身對他笑了笑,門牙豁了一顆,笑起來的時候豁口露風,聲音和他記憶裏一樣沙啞:“小崽子,昨天教你的破劍式練了沒有?沒練不許喫饃。”

他沒回答。他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老劍客,腳底像是被釘在了泥地上。因爲他知道這是裴珩的靈臺。裴珩記憶最深處的畫面不是他以爲的任何東西——是這間土屋。

門簾掀開了。一個小孩從裏屋跑出來,赤着腳踩在泥地上,腳底板被凍得通紅但沒穿鞋。小孩的頭髮扎得很亂,下巴尖,眼睛比同齡人大一圈,跑起來的姿勢是橫着跑的,像一隻剛學會撲的貓崽子。小孩跑到老劍客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腿,然後把臉埋在他膝蓋上悶聲悶氣地說了句:“破劍式練了。饃熱的還是涼的。”

那是裴珩。六歲的裴珩。

沈璜看着那個赤腳的小孩把臉埋在老劍客膝蓋上的樣子,喉結動了一下。老劍客收留他的時候,他已經十歲了。他從來不知道、老劍客也從來沒有提過——在收留他之前,先收留過裴珩。

竈臺前的畫面繼續往前走。他看到老劍客把六歲的裴珩抱起來放在膝蓋上,從竈臺上拿了一個溫着的雜糧饃掰成兩半,一半遞給他一半自己拿着,然後一邊嚼饃一邊用筷子蘸水在竈臺上畫劍招。裴珩趴在竈臺上用胖乎乎的手指跟着畫,畫歪了老劍客就用筷子敲一下他的手背,敲得很輕,輕到裴珩咯咯地笑。他看到裴珩七歲第一次握真劍時老劍客把自己那把掛在門後的舊竹劍取下來擱在他手裏——劍比他還高一個頭,他把劍拄在地上像拄柺杖,老劍客笑得直拍大腿說你不是劍客你是土地公。他看到裴珩九歲開始練體術基本功,老劍客在院子裏插了八根木樁讓他繞着跑,裴珩跑着跑着被木樁絆倒摔破了膝蓋,爬起來之後不哭不鬧,把膝蓋上沾的土拍掉繼續跑,跑完回頭看了一眼老劍客,老劍客站在門口點了下頭,裴珩把那個點頭的表情收進心裏藏了很多年。他看到裴珩十歲那年的冬天,老劍客病了一場,咳了半個月,裴珩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熬藥,熬好了端到牀前,老劍客喝完藥總說苦得跟命似的。裴珩那時候還不會編劍穗,但他把老劍客劍上斷掉的舊穗拆下來,用自己唯一一件不打補丁的襖子裏子拆出來的棉線搓了一根新繩,編法全是亂的,穗尾長短不齊,繫上去之後老劍客看了一眼,沒說話,把劍掛在牀頭一掛就是好幾個月。

這些畫面沈璜一幕一幕地看過去。他站在土屋的角落裏,像一隻透明的影子,沒人看得見他,他也碰不到任何東西。但他能看到每一個細節——老劍客教裴珩認字時用手指在竈灰上寫的那些字,和後來在止劍廬教他認字時寫的字是同一套;老劍客對裴珩說“劍客會的不能只是劍”時的語氣,和後來對他說“桃枝比劍輕,拿得穩桃枝的手拿劍才穩”時的語氣,連停頓的位置都一樣。

他看到老劍客最後一次出現在裴珩的記憶裏。裴珩十一歲,老劍客把他叫到竈房門口,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說:“我有個老友在青嵐宗當外門長老,他欠我一條命,答應替我收個人。你資質好,在這個小村子裏窩着浪費了。明天他派人來接你。”裴珩沒有說話。他把老劍客那把舊竹劍從門後取下來抱在懷裏,抱得很緊,但劍太長,劍柄戳到了自己的下巴。老劍客把劍從他懷裏抽出來,轉了個方向塞回他手裏讓他握着劍柄,然後站起來背過身去添柴,添了很久很久沒回頭。裴珩站在門口,握着劍,看着老劍客的背影,站了好半晌才轉身走出去。門口等着一輛青布馬車,馬車簾子撩開着,裏面坐着一個穿青色道袍的中年人。裴珩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竈房——老劍客沒有出來送。

沈璜看到了那個沒有出來的老劍客。他站在竈前,柴添完了,竈膛裏的火燒得正旺,但他還在往裏添——手空舉在竈口上方甚麼都沒有拿,火光照在他臉上,豁牙的嘴抿得很緊,眼角有點溼但沒流下來。他站在那裏,保持着添柴的姿勢,過了半盞茶那麼久才把手慢慢放下來擱在膝蓋上,輕聲說了一句裴珩沒有聽到的話:“娃,別怪我。”

土屋裏的光忽然暗了。不是天黑——是所有畫面都在往後退,退得很快,裴珩的記憶場景像被風吹散的竈灰一樣從沈璜周圍飄走,而他自己的身體在往下沉。不是掉進深淵,是被一股極柔的力量託着換了一個方向——靈臺的信道在切換,從裴珩的記憶層面向沈璜自己的記憶層面過渡。

他睜開眼睛——神識的眼睛,不是肉身的眼睛——發現自己站在另一個地方。

止劍廬。

止劍廬的院子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四根石柱撐着竹棚頂,棚頂上的竹片有幾根是斷的,是某次對練時被他用竹劍捅穿了之後連師叔罵罵咧咧地補上去的。院子地上一圈一圈全是掃帚掃過的痕跡——連師叔掃地的手法很怪,從東掃到西再從西掃回東,掃完之後地上的痕跡像螺旋。裴珩站在院子正中間。

不是現在的裴珩,是當年的裴珩——穿着止劍廬統一的練功服,袖子捲到肘彎以上,右手握竹劍,劍尖斜斜地指向地面。他面前的泥地上趴着一個人。

十歲的沈璜。

十歲的沈璜趴在泥地上,竹劍脫手掉在兩步遠的位置,兩隻手掌撐地想站起來,手臂在發抖——不是疼的,是脫力。他已經和裴珩對練了整整一個下午,被摔了無數次,摔到虎口裂了,膝蓋青了,左眼角腫了一塊。但他把牙咬緊了撐起來,伸手去夠地上的劍。

裴珩走過去把竹劍踢得更遠了一點。不是羞辱——是止劍廬的規矩:對手倒地後如果要繼續打,不能讓對方輕易拿到武器,必須逼對方用身體的勁把自己從地上拔起來。裴珩踢完劍退後兩步,等着十歲的沈璜自己站起來。沈璜站起來之後沒有馬上去撿劍,而是站在原地看着裴珩,嘴角抿得很緊,眼睛裏有一種裴珩不太看得懂的光。

“你姓甚麼。”十歲的沈璜問。

“裴。”

“裴甚麼。”

“裴珩。玉行珩。”

沈璜把這個名字在嘴裏默唸了一遍,然後走過去把竹劍撿起來重新握好。

畫面跳了一下。時間往前推了幾天。沈璜剛到止劍廬的第一天晚上,連師叔把他安排在裴珩隔壁的竹棚裏住。半夜裴珩聽到隔壁有聲音——不是哭聲,是有人在竹牀上翻來翻去翻個不停。他起身披了件外衣走過去,看到沈璜坐在竹牀上蜷着腿,手裏握着一根路上折的竹枝,竹枝上沒有葉子,光禿禿的像一根筷子。沈璜看到裴珩進來沒有慌張,只是把竹枝往身後藏了一下。

“睡不着?”裴珩問。

“認牀。”沈璜說。

“你在家裏也認牀?”

“我沒有家。”

裴珩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竹牀邊坐下來,從自己袖子裏摸了半個饃——是晚飯藏下來的,本來打算明天早起練劍之前當早飯。他把饃掰成兩半,大的那一半塞進沈璜手裏。

“喫。”他說。

沈璜接過饃,沒有馬上喫。他低頭看着手裏的饃,饃皮被裴珩的袖子壓得有點扁了,但因爲一直貼身放着還是溫的。他啃了一口,嚼得很慢,嚼着嚼着忽然停下來,嘴巴不動了,眼眶紅了。他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裏轉了一圈就被他用力眨回去了。他把剩下的饃三兩口喫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擡頭看裴珩。

“你教我練劍。”他說。不是請求,是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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