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1/2)
第十八章
珍芹有意識的時間是非常短暫的。
那是在謙之失蹤之後,不——又有人說他是逃走的。總之,她最後記得的是和朱華試完禮服後,一起開車回家的那一天。後來,她和朱華還有一起開過車嗎?她是在甚麼時候發現再也找不到謙之的呢?她是甚麼時候見到謙之最後一面的……
那天發生了甚麼?
今天,她全部記起來。謙之說的最後一句話,最後一個表情,然而那些記憶平常得讓她感到非常絕望。
謙之在身後等待她鎖好婚房的門,說:“我送完你再回畫室。”
這句話在她和他確認關係的那一年裏,聽過無數次。只是那一次,他說完之後飛快地回過臉,接了一個電話,臉部表情藏入了樓梯的轉角。因爲朱華的短信催得緊,她沒有像從前一樣追上去看個分明。
“不用,朱華來接我。”
回完朱華的消息,傢俱店的電話接連打來,約定好的送貨時間提前了,貨車已經上了路,但她必須要走了。於是,由她開了門,他重新進入了她和他的婚房,然後,他永遠地消失在那裏面。
朱華總是說:“他就是一個騙子。”
“你怎麼知道?”
偶爾,珍芹會補充說:“你怎麼知道他在騙我?我有甚麼東西被他騙走了嗎?我完完整整的站在這裏,還和從前一樣,甚麼都是一樣的,不是嗎?”
在更清醒一些的日子,珍芹突然恢復了沒有認識謙之前,或者說,和謙之戀愛的時候,那樣積極的工作,充實的生活。
因此,珍芹在年後順利升職。朱華也終於離開了。
大量的藥物可以維持正常生活的話,藥物所帶來的副作用,就變成可以忍受的,利大於弊的東西了。超時工作會心跳加速,就逐漸減少工作時間,進食過量後又劇烈嘔吐,重新開始節食就可以緩解。飢餓和疲勞成爲她最普遍的狀態,很長一段時間,有一個月那麼長,她因爲精神正常到有些詭異,竟然開始接受同部門的聚餐邀請。
喫飯,喝酒,然後一起聊天。
珍芹從前也是那麼活着的,如果現在她和以前一樣坐在這裏了,那麼,一樣可以舉杯歡呼。她看着那一個向自己遞來酒的實習生,對了,上一個聚會,她還是第一次見他。那時,她也給他發了請柬。
他向她說:“謝謝。”
混亂了。請柬?甚麼請柬?她的結婚請柬,又發出去了嗎?她見到他的手裏,還緊緊握着那本紅白帖。
是謙之畫的。
他又和她說:“謝謝。”
不,不是的。她聽錯了。他正在說:“我不知道您的事,對不起。”
爲甚麼對不起?甚麼事?她甚麼也不明白,只知道自己正在迷茫地撕扯着甚麼東西,她以爲是餐紙,但是,紙屑是紅色的,白色的,上面爬滿了一個個小小的字,像淌血的蝨子,死在她去撿起紙屑的掌心。
有些還活着的,鑽進去,鑽進去——飛快地,咬開她的掌紋,再鑽進去,住進去。
直至血和肉都駐空,舉起手來,輕飄飄地落下去,她以爲自己又摸到了失去的肌肉的重量,但那只是一塊燒紅的生肉。
那位被嚇到一直道歉的同事,仍然和別的同事一起去探望她。她感到很抱歉,很討厭自己的無禮,所以她想開口說點甚麼,應該是那位同事之前也和她說過的那句:“新婚快樂”。張了張嘴,她發現自己還是甚麼也說不出來。
於是珍芹又請了長假。
升職的祝賀郵件很快被醫院的繳費清單淹沒了,她在醫院的時間太多了。因爲開始出現幻覺,有那麼一個下午,她在撕她手心的痂塊,撕到流血,就以爲是融開的油彩,抹在方枕巾上,像畫畫。
媽媽撞見後恐懼到嘔吐。
珍芹突然發現,就是在那個下午之後,或者又過了一些時間,朱華又回來了。但媽媽走了,媽媽頭也不回地,突然像拋棄一個怪物一樣拋棄了她。她在這個時候終於明白,謙之到底從她的生命中騙取了甚麼東西。
幾乎是一切。
她的工作,她的家人,朋友——那麼多年來逐步構建的沙石堡壘。他像浪潮狂襲般毀滅了一切。
終於,珍芹開始偷偷地恨他。
她不說話,也不喫飯,甚至徹底放棄了工作,遞出了辭呈,她在做他以前最討厭她做的事情。同時,也在陰險的,瘋狂的,期待着,會有那麼一天,他回來了,像過去一樣求饒。
結束這場冷戰。